哪怕傍晚的光线昏暗。
但方维还是看见自己移开手掌后,荔娘的手腕上已经印着一圈指印。
“荔娘,对不住!”
他慌忙道歉,语气急切。
不知是因弄疼了她,还是因荔娘怀着别人的孩子,方维整个脑袋都是乱糟糟的。
他看着眼前温柔安静的女娘,想要问这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她为什么嫁给别人了……
却又怕这么问太唐突。
毕竟是他回来迟了…
在纠结中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阮荔收回手。
拾起斗篷重新披上。
随后,才说了声“没事”。
语气依旧柔软。
是方维所熟悉的调子。
这份熟悉感让他略平复了些心情,率先开口道:“我昨日先回了沈家村,祭拜了母亲,辛苦荔娘照顾我阿娘三年……也见到了我的衣冠冢…”
他说得很慢很慢,心中愧疚几乎要将他健壮的身躯都压垮了。
邻居说,自他走后阿娘就病了,家里银钱本就不多,是荔娘变卖了所有的家当首饰,将自己代写书信的银钱全部用来给阿娘请大夫抓药,可即便如此,阿娘仍对荔娘很不好…
本该等他回来后,好好补偿荔娘的。
可……
他失约了。
方维的呼吸声粗重,用袖子摸了下眼睛,“是我不好,没及时回来,让你受了委屈。”
阮荔侧过脸,眼睫下垂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方维闻言,眼睛陡然亮了起来,“荔娘当真不怪我?我回来后未寻到你,也是邻居告诉我,是京城来了人将你接走了,我想定是侯爷派了人来,正打算去京城找你,没想到——”方维望着她,眼神灼热,难掩思念之情:“这就在路上见到了。”
阮荔的眼睫颤了下。
方维不知当年是顾厉霄来接她的?亦不知她去了京城后成了他的外室、侍妾?
这番话,更是让阮荔不知该怎么回应,只垂着眼不说话。
二人陷入沉默。
方维心思直率,在提及她去了京城后,荔娘就不吭声了,只当是荔娘在京城遇到了些不好的事情。
他率先打破了沉默,“荔娘,你是何时从京城回来的?现住在哪儿?是…是何时嫁了人,那小崽子怎么叫你阿娘?”
方维本来只打算问她何时嫁了人,可这些疑问在他看见荔娘大着肚子后,就死死钉在他脑子里,一个不留神都问了出来。
可真问完后又有些懊悔。
表情愧疚道:“荔娘,你要是不愿说,我能等!等你愿意说了,我再听。”
方维的语气分外真挚。
阮荔掀起眼,看向眼前之人。
当初在沈家村等他的那三年里,她也吃了不少苦,那时候她想他,也怨他。
怨他说不过方母。
怨他太过孝顺。
非要跑去参军,等挣了功名回来才敢娶她。
可后来他死了,连尸首都没有回来,阮荔就只剩下伤心。
自长亭送别后,已有七年未见。
如今见他平安回来就好。
怨也好,爱也罢。
都烟消云散成了往事,都过去了。
阮荔摇了头,说小五不是她的孩子,自己也才回通县不久,之后便岔开了话题,“不说我的事了,你呢?当年在南绍州究竟是怎么回事?侯爷…的人说你坠了崖,你是如何活下来的,既然活着,又怎么过了这么些年才回大夏?”
听荔娘不愿提及过去几年,方维心里多少有些失落,但还好那小崽子不是荔娘同旁人的孩子。而且荔娘没说嫁了人,也没提腹中孩子的父亲,想必其中有苦衷。
他愿意等。
等到荔娘想说的那一日。
等到荔娘愿意回心转意嫁给他的那一日。
又听荔娘关心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,方维心中像吃了蜜糖似得甜。
“坠崖后我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,等我醒来时发现被哈库拉边境的一户人家救了起来,他们说我是顺着溪水一路飘过来的,当时我伤得很重,肋骨断了四五根,胳膊也断了一条,脚也伤了,不过福大命大,没死。”说到这儿时,方维还摸自己的头笑了声,浑然未把那段时间的艰难放在心中。
“等我养好了伤,想要偷偷溜回大夏,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去告了状,哈库拉的人把我抓了起来当成奴隶奴役干活,和我一起被抓的还有两个大夏、两个南诏的人。哈库拉把我们牲畜一样虐待,一天只给一顿饭,动辄就抽打我们,有一个兄弟没熬住,自己用裤腰带吊在门上…没了。”
“那他娘的…畜生,居然让野狼把人给……”方维狠狠咒骂了句,“我就想,我绝不能死在那狗地方,死了…就成了一帮牲畜的口粮了!老子还得活着回去娶荔娘过门,不能折在哈库拉。”
阮荔攥着的手指收紧。
“他们对奴隶看得严,我们轻易逃不走,但有归化政策,我们几个假意放弃逃走,想在哈库拉好好活下去,装了两年多的孙子,眼看着他们终于打算把我们放了,谁知狗日的哈库拉要打仗了!”
阮荔听得心都揪了起来。
她紧紧蹙着眉。
眼眶也跟着发红。
脸上血色逐渐褪去。
她不知道方维在哈库拉吃了这么多苦。
方维连忙摆手,安抚道:“没事没事,都过去了,其实当下那会儿只想着活下去,也没觉得什么,就是饿得实在难受了点。对了,我刚说到哪里来着?”
阮荔轻声接话:“说要打仗。”
“对对,打仗!我们几个俘虏也被派去前线,云州节节败退,联盟里的那群人以为能拿下云州,开始动各自的小心思,起了内讧,哈库拉的人就无瑕盯着我们。云州树林多,我们找了当地的人表明了身份,他们才肯带着我们逃进山里…后来遇到了山体滑坡……”
阮荔的眼瞳睁大。
听见这二字时,犹如湖水灭顶般的窒息感汹涌袭来,后面的话一句话都听不清楚。
“……荔娘?”方维忽然停下,“你…怎么了?”
阮荔回过神,大口喘息着,豆大的汗水沿着发际线落下,她抬起手在脸上摸了下,在脸颊上摸到一手湿漉。她忙用帕子擦干,却发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荔娘,荔娘!是不是吓到你了?我不说了不说了,山体崩塌可怕,但我也活了下来不是?我运道可好着呢!嗳你别哭了…我不说了,一个字都不说了!”
眼泪再次失控。
阮荔将脸埋在掌心。
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能来。
可那些念头却一遍遍从她耳边闪过。
方维遇见山体滑坡活了下来,为何…为何侯爷没有活下来…为何青猛他们都没了……
老天爷为何不眷顾他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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