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禀大王!我军游骑在王庭外抓到了幽州卢龙军牙兵指挥赵书翰!”
“据先回来的游骑,他声称是来赔礼的!”
左贤王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帐外的冰碴子。
“好啊!你们这是约好了吗?一个接着一个。”
他缓缓收回手,靠回王座,朝帐外挥了挥。
“带回来!我倒要看看,赵奉璋对此事怎么交代!”
王庭外的赵书翰在草原上走了将近七八天!
从幽州出发的时候,他还带着十几个牙兵亲卫,骑着马带着干粮和御寒的皮袄。
那时他还觉得自己手里有割地的筹码,有牙兵布防图,有幽州豪族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。
只要见了左贤王,总能换一条活路,不定还能换一份前程。
可他穿过古北口,踏上草原的那一刻,这份底气就开始逐渐消散了。
他亲眼看到了变成废墟的古北口,焦黑的城墙、塌毁的城楼、裸露在外的焦尸残骸。
早已看不出人形,被冻成了僵硬的黑色疙瘩,横七竖八地陷在废墟里,半截身子埋进了雪。
有的尸体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,冻成了黑炭冰块。
那是张敬周的人!那是古北口的守军!
赵书翰没敢多停留,古北口之事按原由,其实是因为他的计划。
他快速从废墟边绕了过去,身后随行的牙兵们,一个个连呼吸都放轻了,像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风声呜咽着从废墟间穿过,卷起几片焦黑的残灰,在他们脚边打着旋。
出了古北口往北,就是真正的草原了。
他们走了几日,遇上了巡逻的铁鹞部游骑。
数十匹战马从雪原上围过来,弯刀出鞘,弓弦拉满。
为首的游骑十夫长一声令下,数支箭已经对准了他们。
赵书翰勒马在原地没动,他其实能干掉这一队游骑。
以他的实力,这些人还不够他一只手打的,更别身后还有十几个牙兵亲卫。
可此时要是再起冲突,真就是黄泥掉裤裆,不是屎也是屎了。
虽然……这事确实是他干的,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不能动手,这是他唯一的活路,他只能忍。
他大声喊着:“我是幽州卢龙军牙兵指挥赵书翰!”
“我们一直是有合作的,此次前来是特意向左贤王大人赔礼道歉的!”
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枚卢龙军牙兵指挥的铜鱼符和军牒,递了过去。
那名十夫长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又抬头看看赵书翰,脸色阴晴不定。
半晌,他把铜鱼符和军牒丢了回去,挥了挥手让手下收了弓箭。
冲突是没有了,可铁鹞部的游骑,也没给他们好脸色看。
于是,赵书翰和麾下十几个牙兵亲卫,被当成俘虏一样,押着往北走。
游骑们用套马索拴着他们的腰,像赶牲口一样赶。
走得慢了,鞭子就抽过来,在后头的直接搭弓。
越往北,天气越冷!
那是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冷,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,都像吞下一把碎冰碴。
呼出的白气还没散,就在胡茬上结成了霜。
走到半路,还遇上了暴风雪。
狂风卷着雪粒,遮天蔽日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。
那一队铁鹞部游骑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,反而趁着混乱。
把他们的马匹、干粮、皮袄尽数抢了个干净,赵书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,一句话也没。
那一夜,十几匹战马冻死了大半,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,已经成了硬邦邦的冰坨。
麾下十几个牙兵亲卫,也死了大半。
剩下的,也都只剩下半条命。
赵书翰只能忍,甚至不能流露出半点不满。
他这趟来是把命和前程都押上了,得罪了这些游骑,连王庭的边都摸不到。
夜里,他把自己裹在两层羊皮袍子里,缩在帐篷的角。
炭炉里的那点火被寒风一次次吹灭,他就一次次凑过去用嘴哈着气,把火重新吹燃。
火苗刚亮起来,又被风压下去,如此反复,折腾了大半宿。
他就这么熬了七八天,终于才到了铁鹞部王庭。
赵书翰第一眼望过去,愣住了。
这地方比他想象中更辽阔,帐篷连绵出去,一眼望不到边,百里不止。
无数黑灰色的牛皮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雪原。
每一顶帐篷上都积着一层雪,远远望去,那一大片黑灰色的帐篷群。
竟像是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白色毡帐,与天边的雪原连成一片。
白底金线的狼头大纛,在王庭的正中央高高竖着。
旗面被北风吹得笔直,上面的金色狼头纹,俯瞰着这片雪原上的一切。
赵书翰被游骑们押着,穿过一顶又一顶帐篷,朝那面狼头大纛走去。
他知道接下来这顶王帐里,才是真正的生死局。
是死是活就看他这张嘴,还能不能出个花来。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