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城没有把这里变成什么富丽堂皇的地方。
至少他眼中没有。
它只是把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,改成了“本来应该有的样子”。
如果银城没有那么多酸雨。
如果下城区没有穷到一场冬天就能冻死人。
如果他们小时候不需要每天先考虑活到明天——
也许那条街,就该是这样的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李夜白自己都安静了一下。
他小时候一直想离开下城区。
觉得只要离开那里,一切都会好一点。
可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另一种可能。
不是离开。
而是——
如果那个地方从来没有那么坏呢?
顾寒清忽然抬头。
“下雨了。”
李夜白也感觉到了。
第一滴雨落在额角。
很凉。
下一秒,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,伸手便把顾寒清往屋檐下带了一步。
动作做完,两个人都停住了。
顾寒清低头看了一眼夜白握着自己手腕的手。
没说话。
李夜白也反应过来。
这里不是银城。
至少不是他们小时候那个银城。
顾寒清没有把手抽走。
反而伸出另一只手,探出屋檐。
细雨落进掌心。
一滴。
两滴。
很快便积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李夜白看着她。
“寒清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顾寒清没有收手。
她像是真的在等什么。
等刺痛。
等皮肤泛红。
等那种他们小时候太熟悉的灼烧感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慢慢收回手。
掌心依旧白净。
只有雨水沿着指尖往下滴。
顾寒清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夜白。”
“嗯?”
“这里的雨不疼。”
李夜白没有说话。
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
只不过那时候落下来的东西会灼伤皮肤。
他们没有伞。
也买不起真正能挡酸雨的防护衣。
李夜白曾经拿着捡来的旧挡板遮在顾寒清头顶,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。
回去以后衣服被腐蚀出几个洞。
第二天照样穿。
那时候两个人谁也没觉得有什么。
穷到一定程度,连疼都只是生活里很普通的一件事。
李夜白伸手,接了一点雨。
确实不疼。
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寒清反而先走出了屋檐。
细雨落到她发间、肩头。
她没有躲。
李夜白看了两秒,也跟出去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。
没有伞。
却第一次不需要谁替谁挡。
走过那条巷子以后,周围环境变得越来越熟悉。
有些街角李夜白明明从未真正来过,却总觉得下一步应该出现什么。
转过去以后,大部分时候还真能看见一个差不多的轮廓。
顾寒清也一样。
可两个人偶尔说起细节,仍然会有不同。
李夜白记得某个冬天夜里有一家铺子会很晚关门。
顾寒清记得的是铺子旁边总趴着一条瘸腿的狗。
他们记住的是同一段日子里的不同东西。
神城似乎也没有把这份不同完全抹掉。
这让李夜白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至少这里没有粗暴地把两个人塞进同一份记忆。
至于它到底在做什么——
他依然不知道。
雨渐渐小了。
深城旧居区更里面亮起一盏灯。
不是青铜路灯。
是从一扇窗里透出来的暖光。
很普通。
偏黄。
和这座城市那些永远稳定的青铜光完全不一样。
李夜白脚步停住。
顾寒清也闻到了。
饭菜味。
从雨后的空气里慢慢飘过来。
不是什么珍贵东西。
就是很普通的炖煮香气。
可李夜白胸口莫名紧了一下。
这种味道太像小时候。
不是哪一道具体的菜。
是下城区那些傍晚。
他们两个从外面回来,路过别人家门口,偶尔能闻到屋里传出来的味道。
那时候顾寒清不会看。
李夜白也不会。
因为看了也吃不到。
可两个人都会下意识走慢一点。
就一点。
然后继续回自己那间冷屋子。
顾寒清显然也想起来了。
她看着远处那盏灯,没有说话。
李夜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片。
代表环境预适配范围的标记,已经覆盖到了他们脚下。
再往前,就是记录最深的一段。
他本来应该先确认路线。
确认环境。
甚至先想清楚如果里面出现异常该怎么退。
可那一刻,他只是看着那盏灯。
过了很久,顾寒清的手从旁边伸过来。
没有催他。
只是牵住。
李夜白低头。
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沿着雨后的窄街继续向前。
灯越来越近。
饭菜的香气也越来越清楚。
而这一次,李夜白没有走快。
因为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忽然有点怕那盏灯后面真的有人,有他想看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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