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旧居区没有轨道长车。
从中城最里面一段山道过去,只能步行。
李夜白和顾寒清离开主路以后,四周的建筑也一点点矮了下来。
先前中央神殿那些动辄百米高的石门、青铜巨柱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沿山铺开的住宅。
白石砌成低矮院墙,深色木梁从屋檐下探出来,细窄水渠顺着街边一路往下流。两座小桥横在水面上,桥头甚至还摆着一张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石凳。
风从山间吹过。
墙头伸出来的树枝轻轻晃动,偶尔有叶子落进水里,被水流慢慢带走。
这里依旧属于深城。
可走进来的第一感觉,却和外面完全不同。
没有神殿。
没有那些一眼看不懂用途的古老设施。
更没有让人仰头都看不到顶的建筑。
它很普通。
普通得像一处真正用来过日子的地方。
顾寒清走到一条岔路前,低头看了一眼青铜记录片。
“坐标还在里面。”
李夜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旧居区很大。
不同住宅依着山势一层层往上,最深处已经被薄雾遮住。二十四年前那次东方接引留下的环境预适配记录,并没有精确落到哪一座院子,只标了一片范围。
从这里往里,至少还有一段路。
“走吧。”
李夜白刚迈出去两步,又停了。
顾寒清也跟着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
李夜白看向右边。
“那扇门。”
顾寒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院墙中间确实有一扇门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
“刚才是木的。”
顾寒清安静两秒。
“现在也是?”
李夜白重新看了一眼。
深褐色木门。
上面甚至能看见横向木纹,门把手则是旧铜做的。
“嗯。”
顾寒清走过去,伸手碰了碰。
“我看到的是白石。”
李夜白抬眼。
寒清的神色不像开玩笑。
他走到门前,也把手放上去。
冰凉。
坚硬。
不是木头应该有的触感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李夜白指节在门上敲了敲。
咚。
声音沉闷。
顾寒清也敲了一下。
一样。
“位置呢?”
李夜白问。
顾寒清指向门左侧。
“门把手这里。”
李夜白看到的位置完全相同。
两个人又试了一遍门框高度、石阶数量和墙面距离。
全部一致。
他们碰到的是同一扇门。
只是李夜白眼里,它是木门。
顾寒清眼里,却是一整块浅色白石做成的门板。
“不是两处地方。”
顾寒清看着自己的手还落在门上。
“嗯。”
李夜白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至少我们现在站的位置一样。”
两个人继续向前。
这一次都留了心。
没走多远,差异又出现了。
李夜白看见左边屋檐下挂着两只暗红色陶罐。
顾寒清那里却只有一个。
路边一棵树,在李夜白眼中叶片偏窄,顾寒清看见的却是另一种圆叶。
再往前。
一座小桥两边的栏杆颜色也不同。
可当他们真正伸手去碰时,位置、形状、触感又几乎完全一样。
变化的似乎只有那些不影响实际使用的表面细节。
李夜白抬头看了眼整条街。
“神城在调整我们看到的东西。”
顾寒清没有顺着这个结论往下走。
“也可能只是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李夜白点头。
现在能确定的只有旧居区存在这种现象。
至于神城到底怎么做到的,它根据什么调整——都还不知道。
更不能因为几扇门、几棵树,就直接说它在读取记忆。
两人顺着石路继续深入。
奇怪的是,走过第三条街以后,刚才那些差异反而越来越少。
最开始两个人还会偶尔停下来确认。
后来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见彼此说“不一样”。
直到一条狭窄小巷出现在前方。
李夜白脚步慢了下来。
顾寒清也没有继续走。
两边房子都不高。
墙面有些旧,屋檐压得很低,巷子只能容三四个人并肩通过。
一条排水沟紧贴着墙根往前。
转角位置还有几级磨得发白的石阶。
李夜白站在那里,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。
不是见过这条街。
而是太像了。
像银城下城区。
顾寒清显然也认出来了。
她盯着前面的转角看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我们住的那边,也有这样的排水沟。”
“会堵。”
李夜白接得很快。
“每次下雨,你都让我去清。”
顾寒清侧头。
“不是我让你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你自己嫌水漫进屋。”
李夜白想了一下。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
她语气依旧清清淡淡。
李夜白却听出一点熟悉的意思,嘴角也跟着抬了一下。
只是很快,他又重新看向眼前的街。
像。
真的很像。
但又不是。
银城下城区的墙,从来没有这么完整。
那里的雨水会在墙面腐蚀出深黑色痕迹,木梁也常年带着难闻的潮味。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屋里和外面没多大区别。
这里没有。
房屋还是旧式样。
街还是窄。
水沟甚至都保留着。
可墙面干净。
屋顶没有破。
石阶旁长着一小片草,叶子很嫩,没有被酸雨烧过的焦边。
李夜白忽然明白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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