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那一幅由一号井探矿队无意中拓印下来的生化日志画卷,在一刹那无声熄灭。
“咔嚓。”
厚重的合金控制台因承受不住狂暴的怒火,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,凹陷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拳印。西部的冷风在空旷的指挥舱内凄厉作响,将陈旧的高斯机油味扯得四分五裂。
第二军团长霍峥一言不发地将手从控制台上收回。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白脱线的墨绿色军大衣,用粗糙的指节扣紧了风纪扣,大步跨出总指挥室。
一架通体漆黑、处于完全静默状态的隐形战机已在冰冷的跑道尽头发出低频的颤鸣。
战机强行撕裂夜空中的沙尘屏障,顶着连绵不绝的冰冷秋雨,在深夜的寂静中,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了大夏京城内环的一处起降坪。
……
深夜,京城内环,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青石四合院外。
湿冷的雨水顺着军大衣发霉的布料蜿蜒流下,带出陈腐烟草与微弱的硝烟气。霍峥踩着石板积水,在一扇有些开裂的黑漆木门前停下脚步。他抬起布满厚茧与枪茧的右手指节,平稳、克制地敲击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“进。”
沙哑、迟缓的声音从门内传出,犹如拉动了生锈的金属链条。
霍峥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小院极深,天井中央只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,在雨幕中静默地支棱着光秃秃的枝桠。
微弱的煤油灯光在廊檐下摇曳,映照出空气中弥漫着的、老旧青铜的焦糊味与辛辣的腐叶气。
大夏军神傅苍生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长衫,双手揣在袖管里,安静地坐在槐树下的粗糙石凳上。
他的脊梁挺得极直,犹如一杆钉入大地的黑铁长枪,没有寻常百岁老人的老态与苍白。银灰色的短发在风雨中岿然不动,面容冷硬,额头上没有半分斑点,倒透出一种如铜浇铁铸般的坚韧质感。
霍峥踩着玄武岩地砖上的积水走上前。
在距离老人三尺外,他踩死军靴,立正,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大夏军礼。
他的手平稳地悬在额前,甚至没有带出一丝多余的风声。
在霍峥的本源神识视界中,傅苍生周身三尺的落雨,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,自发化作一粒粒琥珀般的凝固冰珠。
但身为第二军团长的霍峥确切地知道,这位大夏唯一的九阶巅峰脊椎骨上,正无声地缠绕着无数条延伸至京城万米地底的无形枷锁。
那不是实体的铁链,而是由大夏国运法则凝聚而成的无上重压。
一端死死锁在傅苍生的心脏与气血深处,另一端则钉在深渊主通道的最核心封印上。
大元帅傅苍生,半步不能离京。
这位大夏的守护神一旦动弹,护城大阵就会在瞬间因能量失衡而当场崩溃。
“元帅。”
霍峥收回军礼,声音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沙砾。
看着那具在微弱光晕中显得有些微驼、实则承载了整个人族半数国运的肩膀,霍峥心中生出一股深重的无力感。
他多想上前,用自已的脊梁去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国运重压。可他无比清醒地明白,哪怕自已已是八阶巅峰,在这承载了百年沧桑的无形锁链面前,也弱小得犹如一粒可悲的微尘。
他有些痛苦地偏过头,看着在冷雨中凋零的枯叶,在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他想起了第二军团的创始人,他的恩师与伯乐——陆忘川。
“如果当年老师没有因为理念不合,而神秘地负气离开军部……”
“如果这漫漫夜雨中,能有两位九阶大能共同分担这无形的国运重压,军神何至于累到心脉发红、一个人在这方寸小院里熬干生机?”
在他的认知盲区里,他至今依然以为恩师是因为与内阁的政见不合而选择退隐。
他根本不可能知道,陆忘川当年是为了强行从时间长河的业火中打捞出洛克斯圣女,遭到了无法逆转的岁月业火反噬,才双目失明,自毁修表铺隐匿红尘。
“临海防区,出事了?”
傅苍生没有转头,他那沧桑的眼眸依旧看着枯树,于死寂中,平缓地问了一句。
这温和而沉闷的声音,穿透了连绵的雨幕,落在霍峥的耳畔,却犹如实质的重锤,砸得他浑身气血微微一滞。
霍峥深吸了一口气,湿冷且夹杂着草木焦糊的气味瞬间灌满了他干瘪的肺部。他迈步上前,从发白的墨绿色军大衣内侧口袋里,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石,动作平稳地放置在有些开裂的玄武岩石桌上。
“嗡。”
晶石内的微弱源能被瞬间激发,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。
一幅宽达数米、由虚幻蓝光交织而成的九防全息光幕沙盘,从石桌上升腾而起,将廊檐下的阴暗割裂得支离破碎。那光影在冰冷的秋雨中微微扭曲,勾勒出大夏钢铁长城以及十二座主城要塞防线的冷硬轮廓。
傅苍生揣在灰色长衫袖管里的手终于伸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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