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双布满了陈年刀疤与粗茧的手,皮肤呈现出古铜般的暗淡色泽,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百岁老人的干瘪与颤抖。
他那苍老厚实的指尖,在沙盘的光幕边缘,缓慢地滑动着。
“一军团死守京城钢铁防线,三十万禁卫军,半步不能挪窝;三军团二十万人在最南端的镇渊城,抗击双栖海兽,几乎每天都在死人;四军团、五军团和八军团,卡在内陆物流要道、电网枢纽和矿产航道上,防着世家的渗透;七军团在帝都做本源兵器淬火,沈钧那个书生,寸步不离他的星能汇聚塔;九军团在北境,极夜防线今年又冷了三分,燕狂徒正拎着酒壶在城墙上吹风。”
傅苍生的嗓音迟缓,沙盘上对应的几处猩红光点,随着他的话语,散发出微弱的暗芒。
“临海要塞,归六军团防区。”
傅苍生的指尖,停留在了一处靠近东海巨渊的蔚蓝色光点上,眼睑微微垂下,“王镇山在那里驻守了十二年,他是王家老家主的堂弟。”
听着这一条条堪称沉重的大夏军防版图,霍峥捏着风大衣衣角的手指悄然收紧,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一阵艰涩的声响。
他看着那幅支离破碎的防线光影,声音有些沙哑:
“元帅,临海要塞的暗哨,在地下废弃的一号井内,拓印到了王家与顾家勾结异兽的血证。
他们……在用大夏退役的伤残军人,强灌堕落血清。”
“嘭。”
霍峥的右手狠狠砸在石桌边缘,大衣上残留的高斯机油气味随之震散。
“这群高居在天空城吸血的世家老狗,已经把爪子伸进内陆腹地了!如果恩师陆忘川还在,如果当年的第二军团初代统帅没有走……大夏军部,何至于被他们卡住药剂和电网的脖子,憋屈到这种地步?”
他的胸腔剧烈起伏,眼底泛起暴烈的光芒:
“老师的岁月刻度只要压下去,就能从源头上斩断他们的底蕴,让他们连跪下求饶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很想为这位撑了百年国运的老人分担一些重压,可他至今仍旧以为,恩师陆忘川当年仅仅是因为与元老院政见不合才退隐银城。
傅苍生闻言,却只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。
老槐树上一片焦枯的树叶打着旋落下,在接触到傅苍生周身三尺的刹那,被一股无形的滞涩感强行定格在半空。
“忘川的时间法则再霸道,也斩不断大夏建国初期的本源根基。”
傅苍生抬起头,那双温润却透着封冻千年寒意的眸子,静静地注视着满面怒容的部下:
“霍峥,你以为世家能在大夏横行百年,仅仅是因为他们垄断了药剂,卡住了电网?”
“你以为,我们是真的怕那几千个世家私兵?”
傅苍生的指尖,在沙盘上代表着京城李家、江南顾家以及临海王家祖地的区域,重重地叩击了一下。
“笃。”
一声闷响,虚幻的蓝色光幕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。
“大灾变初期,护城大阵在废墟上合拢。当时大夏立足未稳,大阵最底层的‘古阵残片’与‘秘境矿脉’,有半数被当年的五大世家老祖,强行熔铸进了他们的祖地地基之中。”
傅苍生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锈蚀的铁器在干燥的砂纸上反复摩擦,生涩而沉重。
“只要我们动用极道武力,强行将任何一个世家彻底抹除,他们祖地下方连接的大阵回路就会在一秒内彻底失衡、崩溃。”
“阵法崩塌,十二主城防线,顷刻间便会沦为深渊巨兽生吞的空城。”
“忘川当年在西北荒原看穿了这道枷锁,所以,他选择自毁双目,隐入暗巷,去当那个守着死气的摆渡人。”
空旷的四合院内,只剩下冰冷的雨水砸在坚硬地砖上的单调声响。
霍峥僵立在石桌前。
他看着那一处处散发着猩红光泽的世家要害,浑身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撼而隐隐颤抖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看似威严、手握千万甲兵的大夏军部,其王座之下,竟然踩着这样一个由上一代人亲手缝合起来的致命雷区。
“所以……”
霍峥的喉咙异常干涩,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雨吹散,“大元帅,我们只能……继续看着那些平民被他们当成接种血清的耗材吗?”
傅苍生的手指缓缓缩回了灰色长衫的袖管中。
他那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微微拂动,将半空中定格的那片枯叶,无声地震碎成了一滩没有任何分子结构的黑灰。
傅苍生闭上眼,面容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,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刚毅、挺拔。
“钝刀子割肉,只能用来割腐肉。”
“但如果骨头已经从地基烂到了骨髓里。”
傅苍生的眼睑缓缓睁开,银灰色的发丝在冷风中微微飞扬,一字一顿,如重雷落锁:
“那就剔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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