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看一圈,见营地里并无它事,她便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离开山坳,一路往大营方向跑去。
马蹄在碎石和落叶间起落,秋风吹得路边野草低低伏倒,林间偶有飞鸟惊起,掠过天边。
山风迎面,清凉冷冽,她跑得畅快,索性放开缰绳,让马撒了一阵欢,快到大营门口才勒住。
项炳今日正在大营里,在校场上看新兵比斗。
由于他和卫彰都在点将台上,底下的新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,努力表现着,势要争出个第一第二。
姜艳快步上了点将台,朝项炳和卫彰各施一礼。
“山防营那边看过了,情况如何?”卫彰问。
她压低声音,快速答道:“进展不错,已经造好了一批大型器械,还有些小玩意儿也挺有意思,回头都能派上用场。工匠们都很有干劲,做活也越来越熟练,照这个速度,入冬前能再出一批。”
项炳听着,点了点头。
工匠营越来越有规矩,速度也提了上来,这是好事。
他的目光越过校场,落在远处绵延的山川上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北戎那边最近有消息吗?”
姜艳刚拿水囊喝了口水,闻言,她脸上那轻松的神色瞬间消散。
她盖上水囊,道:“我这次回来,正是想跟大王说这个。斥候回报的目击次数越来越少,许多地方未见异常。往年秋天这时,秋高马肥,北戎早已南下掠夺,可今年直到现在,他们那边连像样的动静都没有。
“既没有大股骑兵过河,也没有骚扰边境村落,甚至连烽火台那边,都难以发现他们的踪迹。”
姜艳自己也去北方走了十几日,没发见大队人马的行踪,只零星遇到过几波牧民,瞧着都是普通人,并无异常。
项炳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旁边的卫彰接过话头说道:“臣这边倒是收到了些消息。上个月,任家商队从西北回来,说今年似有不少小商队在私下活动,从隆州越过边境,和北戎人做买卖。
“依旧是用茶叶、盐巴和和小件铁器,换他们的兽皮和牲畜。数额不大,每次也就几车货,行踪很是隐蔽。任家发现了痕迹,但因为走货量小,就没有声张,只记了一笔,报上来。”
姜艳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
任家自己也做着些走私的生意,没什么好说的。
那些买卖虽然看着不起眼,但数量堆积起来也颇为可观。
更何况若是连一点走私的口子也不给北戎留下,他们烧杀抢掠时只会更加疯狂。
此事既不归她负责,也就不在此多做评论。
项炳却目光一沉,面色略显凝重。
这两年北方太过老实了。
他背着手,在点将台上慢慢踱了几步,把近两年的北戎动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太子病逝、陛下病重时,北戎像疯了一样连番猛攻安州防线,打了几个月没讨到便宜,这才退去。
可敌人安静了没多久,又做出冒险偷袭幽州这种事,之后还不时派小股骑队夜袭烽火台,甚至派遣细作混入大营。
安州和隆州往西域通商后,北戎又派人去搅乱商路。
一连串的动作虽然不大,但总是不消停,着实让人头疼。
可是今年开春以来,北戎却忽然什么动作都没了,连秋收季节他们都不来作乱了,边境安静得诡异,相比之下,昌州那群山匪造成的损失都更大些。
好似那些狼崽子集体改了性子,从狼变成了羊。
但是,这真的可能吗?
项炳停下步子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事有蹊跷”
他转过头来,看向卫彰和姜艳,语气严肃:“以北戎的作风,即使他们遭遇变故,正在休养生息,也会隔三差五派小股部队来骚扰边境,以掩盖自身虚弱。现在这样全盘缩回去,一点痕迹不留,倒像是另有所图。”
卫彰眉头紧皱。
他最怕就是对手不按常理出牌。
若是北戎一如既往地在秋收时来抢掠,他心里倒是有底,该怎么打就怎么打。如今敌人根本不来了,确实更让人觉得不安。
姜艳见他不说话,便主动提议道:“没错,我以为当务之急,是增派斥候和细作,深入北境,尽可能摸清他们的动向。
“再者,任家那边也可以利用商队关系,多留心走私商贩的去向。他们既然和北戎有来往,那多少能带出些有用的消息。
“另外,隆州那边的山路也要加强巡查,防止被人从西侧绕道过来,打咱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项炳听着,觉得颇为妥当。
姜艳在军中进步神速,不骄不馁,处事愈发沉稳干练,只差再打两场硬仗,积攒些军功资历,便能名正言顺地独当一面了。
他点头道:“可,按你说的办。斥候那边派几组机灵的人,看能否靠近四大部落。任家那边,卫彰去说,让他们多加留意,往来商队如有异常立刻报来。
“本王不追究那些走私小事,他们若能提供有用的消息,另记一功。稍后本王也会给荣王去信,说清情况,让他那边多做提防。”
卫彰应下,转身便去安排人。
姜艳却还站在点将台上,没有立刻走。
她忽然开口:“大王,你说北戎是不是在等待什么时机?”
项炳疑惑地看向她。
姜艳想了想,解释道:“如今陛下病着,西南和东南都乱了起来,宁王也刚卷入谋反案,牵扯朝野上下。这些事儿都撞到一起,未免过于巧合。”
项炳何尝不明白,朝中一定有人在给敌人通风报信,这些年来,哪一次北戎异动,不是挑着朝局最乱的时候?
他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所以咱们更不能乱。”
西南蜀王,搅风搅雨。东南宁王,自顾不暇。
项炳干涉不了他们,也管不了朝中那些人的算盘,他只能保证自己治下,无论外界乱成何种模样,安州边界绝不后退一步。
姜艳看了他一眼,确认他沉得住气之后,便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外有异族沉默蛰伏,内有罗网暗流汹涌。
定王府是一块立在风浪中的礁石。
秋风掠过校场,卷起一阵尘沙,新兵们的喊杀声一声高过一声,在这肃杀的季节里,透出几分昂扬向上的血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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