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炳等她回来,才开口问道:“你是担心,有人故技重施?”
姜娆轻轻点头:“宁王案的手法可并不高明,不过是收买书吏,藏些东西,法子虽笨,见效却快。
“这招既然能被别人用在宁王身上,就同样能用在我们身上。安州树大招风,暗中盯着王府的人不知有多少,咱们提前清查一番,也好安心。”
项炳自然同意:“嗯,回头我让郑杰也带些人,去周边几处庄子查查,以防万一。”
姜娆想了想,又道:“光是查王府和庄子还不够,任家堡以及明善书院那边也得提醒一声。尤其是任家堡,人员往来太杂,商队进进出出,最容易被人趁机得手。”
如今任家与王府的利益绑定越来越深,若任家出事,必定牵连到王府。
她不敢耽误,当下便派人分别去送口信。
以任万里的精明,他自然明白其中分量,一收到口信,他便明白,那位娆夫人向来心思缜密,从不无的放矢,专程派人来提醒,定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。
西域商路走通之后,任家的生意已经翻了几番,光是从西域运回来的香料和宝石,就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。
任家正兴致勃勃地物色着新的向导和翻译,盘算着再添几条商队,把生意往更西边扩一扩。
宁王之案已闹得天下皆知,防人之心不可无,如今任家一切都在蒸蒸日上,他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,与其等出了事抄家灭门再后悔,不如此时多花些心思防范梳理。
所以他立刻把几位管事叫来吩咐道:“从今日起,堡中所有库房、偏院、空置屋舍,你们挨个检查一遍,尤其是那些外来商队寄放的货物,一律打开查验,不许有半点含糊,更不许假托关系,逃避检查。”
“还有,近三年来新雇的仆役长工、车夫护卫,全部重查一遍来历,说不清楚的一律打发走。再在外堡和内堡之间多加一层门卡,不许外人随便进入内堡。”
这些年任家堡的生意越做越大,不仅往来商队络绎不绝,堡里的人也是三教九流什么都有,什么西域商队、中原客商、各地牙人、流民工匠、押镖车队……复杂得很。
若有人想从这儿动手脚,并非难事。
任万里越想越觉得后怕,等几位管事领命出去,他又提笔写了一封感谢信,搭上一份礼物,让人送去王府。
等人领了东西下去,他坐回椅子上,不禁摇头。
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,连老老实实做生意都要被惦记着。
·
安阳城西侧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丘。
群山怀抱之中,藏着一块平缓隐蔽的山坳,三面有密林遮掩,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其中,若非熟悉山路的猎户樵夫,即使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入口。
此处便是山防营的新驻地。
说是新驻地,其实已经建成了大半年了。
去年秋天,项炳便已经划出这块地方给了山防营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给搬出大营,挪到山里来。
毕竟大营里人多眼杂,那些大型器械的动静实在太大,天天锯木头、敲铁皮,试机括,整个大营几乎都能听见动静。
项炳担心引人注目,工匠们也正觉得束手束脚,施展不开,他便正好趁着秋末山防营扩编的机会,把这一摊子事儿给整个端到了山里的新营地里去。
转眼近一年过去,此地已初具规模。
从外面看这里不过是一片寻常山林,可只要穿过那条被灌木掩映的窄道,眼前便豁然开朗。
营地外围盖着几排整齐的木屋,驻扎着数百名山防营精锐,负责日常警戒巡守。
山上还搭了几座望楼,哨兵站在上面,能将周围几道山脊尽收眼底,一旦有生人靠近,远远便能发现。
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工坊区,有铁匠炉、木工棚等依次排开,一大堆一大堆的木料、铁料整齐的码放在地上,个别用油布盖着,以防潮气侵蚀。
工匠们各司其职,每日从早到晚,捶打得叮叮当当,比安阳城里的铁匠街还要热闹得多。
而在山坳最深处,沿着山壁搭了一座高大的棚屋,顶棚用厚木板和油毡布层层铺就,遮风挡雨。
这里面正摆着几架半成品的大型器械,比如投石车、攻城锤,需要多人一起操作的大型床弩等,都用粗布裹着,只露出些边边角角,乍一看颇为骇人。
最近鲁羽忙得脚不沾地,不仅衣裳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也糊着黑灰,整个人像是刚从灶膛刚钻出来似的。
这会儿他正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把快要制成的弩机,琢磨着卡槽深度。
这架弩机是他这最近几个月来的心血,改良了传统的机弩结构,把纯木质的弓臂换成了木铁混构,增加了穿透力,又重新设计一套新的绞盘上弦装置,可以更快地完成装填。
他旁边围了四五个工匠,众人聚在一起讨论着。
这卡槽若是再深一分,上弦时就会卡涩,影响弩箭射出的速度。若是浅一分,又锁不住劲道,弩箭射出去时容易偏离,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。
所以他们要研究出一个具体的方案,以及统一的标准,保证各个环节不出差错,最后能组装得刚刚好。
另一旁的工棚里,几个经验更加丰富的老工匠,正在苦思冥想地研究着一批更大的玩意儿。
任家虽然献来了许多图纸,可上面的标注并不齐全,许多传承已经失传了,他们只能照着图纸摸索着复原,试了大半年,总算做出了几件差不多堪用的样品。
整个工坊区热火朝天,工匠们人人都干得卖力,因为定王开出的条件实在优厚,除了每个月工钱之外,逢年过节有酒肉,做好了还额外有赏。
这些工匠多数是从安阳城及周边村镇招来的,能靠着自家手艺养家糊口,如今到了这里,虽然活计更辛苦,可心里更踏实。
他们付出多少就拿到多少,从不会被拖欠工钱,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行当规矩。
至于这些造出来的器械到底要用于何处,工匠们从不多做猜测。
肯定是用于打北方那些狼崽子的。
不管别人信不信,他们心里是这么信的,揣着明白也要装糊涂。
这日午后,姜艳骑马从外头巡逻回来,顺道拐进了山坳里的新营地。
如今她比两年前更黑更瘦了些,常年在外奔波,风吹日晒,难免如此。
进入营地之后,她放慢脚步,四下打量。
工棚里忙活得热火朝天,风箱呼呼作响,炉火熊熊燃烧,热浪扑面而来。
工匠们各自忙碌,见有人来了,只是抬头看一眼,发现是熟人,便又低头干活去了。
鲁羽也只是冲她招了招手,就算是打过招呼。
姜艳见他们都在忙着,便不过去打扰,只在外头转了一圈,又去后面看那几副已经组装完毕的大型器械,忍不住摸了摸那结实的分量,不禁十分满意。
自从营地搬到这儿来之后,大伙都能放开了手脚去干,成品越来越多了。
假如都能装备到山防营里,至少能让整个营的远射能力翻一番。
她想着那幅画面,心里就舒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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