僅僅是似乎,沒有任何視線交彙,沒有任何确切的感知。或許只是光影搖曳,或許只是他瀕臨崩潰的幻覺。可就在這景象撞入意識的剎那,所有阻隔,所有溫柔的封印,連同他胸腔內那空洞的痛楚,一同炸開。
慕言……慕言。慕言、慕言、慕言!
“慕言——!!”
一聲嘶啞破碎的嘶喊,沖破了他的咽喉,也撕碎了那層黑暗。
榻上的伍成玉彈坐而起。
冷汗浸透重衣,冰涼的布料緊貼肌膚。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,撞得肋骨生疼。眼前仍殘留着爆閃過後的光斑,竹屋熟悉的景象緩緩映入眼簾,卻顯得如此陌生。
喉頭腥甜上湧,他控制不住地側頭,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淤血,濺在床沿與地面。
是他為了維持同息印的感應,與強行沖擊禁制,導致神魂與經脈超負荷的反噬。
他顧不上擦拭,顫抖着手指,扯開衣襟,低頭看去。
胸口皮膚上,那原本流轉着淡銀色微光的同息印紋路,此刻光芒盡失,變成了灰白色。無論他如何以神識溝通,以仙力感應,那裏都再無半分回應。
他幾乎是滾下床榻,手腳因反噬而虛軟無力,重重磕在地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以手肘撐地,踉跄着爬起,來不及站穩,便揮手破開那道防護結界。
房門被他拉開,撞在牆壁上發出痛苦的呻吟。
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聞聲趕來的青蕪,也沒有理會小狐焦急的嗚咽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沖天而起,朝着約定之地而去。
凜冽的罡風刮過臉頰。下方山河在視野中飛速倒退,從蔥郁山林變為荒蕪戈壁,再轉為連綿雪線……天色從濃郁的夜色,到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,再到那抹灰白逐漸暈開淡淡微光。
他什麽也看不清,什麽也聽不進,耳中只有自己狂亂的心跳,腦海中只有前方那越來越近的冰原輪廓。
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
不知過了多久,當一股混雜着血腥與焦糊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時,他終于到達約定之地。
伍成玉徑直向下俯沖,砸落在冰層之上,激起大片冰屑。
他擡起頭,目光所及之處,是一片猶如被無數巨獸蹂躏過的戰場。
原本平整的冰原,此刻布滿了縱橫交錯、深達數丈的裂痕與坑洞,邊緣是融化後又重新凍結的冰壁,折射着晨光。
焦黑的痕跡與大片大片暗紅的血跡潑灑在冰面與裸露的凍土上,觸目驚心。空氣中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,沉甸甸壓在心頭。
沒有活物,沒有聲音,甚至沒有……她的氣息。
伍成玉撐着地面站起,腳步虛浮地朝前走去。
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一個又一個坑洞,踩過一片又一片凍結的血污。他瘋狂掃視着這片廢墟上的每一處冰淩,每一塊碎石。
沒有……沒有……哪裏都沒有……
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,胸口處那空洞的痛感再度襲來,比先前更甚。他身形微晃,幾次險些被凸起的冰岩絆倒。
倏然,他的腳步僵住了。
只見前方不遠處,一片相對平坦的冰面中央,靜靜插着一柄劍。
通體漆黑,黯淡無光,沒有任何劍鞘與劍穗裝飾,樣式古樸到近乎簡陋,就那麽孤零零地插在冰層之中。
伍成玉認得這柄劍。
是慕言的劍。
那柄平日清光流轉,此刻卻靈性盡失的劍。
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那柄劍前。冰面濕滑,他摔倒又爬起,膝蓋重重磕在冰面上也恍若未覺。
他顫抖着伸出手,指尖在觸及劍柄前頓住,半晌,還是緩緩握了上去。
入手冰涼,沒有任何生機。沒有熟悉的清光泛起,沒有一絲一毫屬于她的氣息殘留。
他的視線艱難地從劍柄上移開,落在劍身旁,那個小巧的物事上。
是一枚金鈴。她母親所制的那枚。
伍成玉渾身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。他跪在冰面上,以那柄劍與金鈴所在之處為中心,發瘋般地搜尋。
手指扒開凍結的血污,拂開碎冰,神識一遍遍掃過這片區域,乃至更遠,更廣的範圍。
沒有。沒有。還是沒有。
劍在這裏,鈴在這裏。
染遍冰原的,不同來源的血跡在這裏。
狂暴肆虐後殘留的,各種力量碰撞的痕跡在這裏。
可是……
沒有她。
沒有慕言。
甚至連一絲一毫屬于她的氣息都感知不到。
伍成玉張了張嘴,想呼喚,卻發現那個在心底喚了千萬遍的名字,此刻竟吐不出分毫。只有滾燙的淚水,不斷地滑落,糊了滿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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