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又如何
慕言迎着他的目光,眸中沒有任何波瀾,淡淡道:“他知道。”
魔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心中莫名一慌。
慕言繼續道:“那又如何?”
“那又如何……那又如何……”魔君重複着這四個字,原本因疼痛而渙散的神智,被暴怒與瘋狂席卷。
那個人知道,知道一切,卻根本不在意。不在意她曾屬于別人,不在意她曾孕育過他人的骨血。這意味着什麽?意味着在那個人眼中,他所做的一切,他視為羁絆與印記的一切,都毫無意義,都是可以被輕易抹去的塵埃。
“他憑什麽?!他憑什麽可以!他哪裏比我好?!他能為你去死嗎?!他能像我一樣了解你嗎?!”他語無倫次,聲音破碎而癫狂。
慕言微微俯身,拉近了與魔君的距離,聲音壓得更低:“你連他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。”
“在他眼中,那不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,是你強加于我身上的恥辱與傷痛。他憐我,惜我,從未因此看輕我半分,更不會如你這般,以此作為要挾、炫耀、或折磨我的籌碼。”
“你永遠也不會明白,何為尊重,何為守護,何為愛。似你這等只知掠奪占有,将痛苦強加于人的孽障,合該神魂俱滅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抵在他心口的劍尖,輕輕往前一送。
熾盛的清輝,自劍尖湧入魔君胸腔。他的身體,自劍尖沒入之處開始,化作點點細碎的光塵,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不過眨眼之間,那曾叱咤風雲的魔頭,便徹底消散于寒風之中,未曾留下一絲痕跡。
魂飛魄散,形神俱滅。
徹徹底底,乾乾淨淨。
慕言緩緩收劍,垂手而立。她擡眼望向天際那道猙獰的傷口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襟,以及手中光華內斂的長劍。
方才那番誅心之語與絕對碾壓性的戰鬥,并未在她心頭留下絲毫快意,唯有一片疲憊。
神力在她體內奔湧,瑤光的神念仍在持續作用,痛感被隔絕,力量充盈。但時間,也在無聲流逝。
她擡起左手,掌心光華流轉,那枚貝殼法杖悄然浮現于手中。
法杖入手微涼,其上靈韻與她此刻的神力隐隐呼應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魔君消失的那片空地,而後轉身,面向那吞吐着混亂能量的裂痕,以及裂痕之下,四面八方皆被侵蝕的天地,璨金色眼眸中,倒映着那片不詳的暗紅。
時間,不多了。
*
意識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。
伍成玉知道自己在沉睡。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他的神魂,将他與外界隔絕,推向深海。他一直在掙紮,在抵抗,在試圖掙脫這片黑暗。可每一次試圖上浮,都被更溫和的力量拖拽回去。
他不甘心。他要醒來,他要見她,哪怕只能遠遠看着,哪怕違背她的意願。
這意念與他胸口處那枚同息印隐隐呼應,共同對抗着禁制的束縛。
于是,他陷入了一種痛苦的拉鋸。身體沉眠,一部分意識卻被自己的執念與同息印的聯系強行吊着,不上不下,如同溺水之人,看得見水面光影,卻無法浮出呼吸。
慕言。
他在心底一遍遍喚着這個名字。
昏沉中,無數破碎的畫面閃過。
有時是她清冷的側臉,有時是在雲夢澤外圍守候時吹過的冷風,更多時候,是一種空茫的等待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躺在榻上,能感覺到窗外天光變化,能聽到屋外蟲鳴鳥叫的聲音,可就是無法醒來,無法動彈分毫。
不知掙紮了多久,黑暗似乎變淡了些,有了模糊的光影和感知。
胸口處,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劇痛。
那痛感如此真實,如此尖銳,瞬間穿透了昏沉的意識,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被利刃當胸貫穿。
緊接着,劇痛驟然化為一種無邊無際的空虛。仿佛心髒所在的那處,變成了一個空洞,寒風呼嘯着灌入,帶走所有溫度。
眼前,模糊的光影陡然炸開。
無法形容那是什麽光。它純粹,盛大,充滿了悲怆神聖的韻律,頃刻間充斥了他的全部感知。
在這淹沒一切的光芒中央,有一個影子。
浴血的,模糊的,看不清面容與衣着,只是一個剪影。
那剪影在動,在旋轉,在躍動。那姿态……他見過。是無相境中,慕言手持鈴杖,随隐娘所授韻律起舞的樣子。
恍惚間,似有天地初開又萬物終結般的轟鳴,自極遙遠又極近處滾滾而來,碾過他的神魂。
他什麽也思考不了,那占據一切的光芒與轟鳴,幾乎要将這殘存的意識撕碎。
可他看見那剪影,即便只是模糊的輪廓,即便知道這可能只是同息印最後傳來的意象,他依舊本能地想要靠近一些,再靠近一些。
他想看清,想抓住,想沖過去……
慕言……
就在他拼命掙紮時,那躍動的剪影,似乎微微頓了一下。
似乎,是一個回眸的姿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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