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澤追問道:“所以他們都沒能見到聆月?”
“見與不見,于他們已無區別。”擺渡人道,“自認已得,便是得了。自認已見,便是見了。”
衆人一時默然,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。
他們終于明白,為何擺渡人不多問一句便讓他們上船。原來這無妄海本身,就是試煉。若動機不純,根本無需外人評判,自己就會在途中迷失。
小船依舊在前行,破開迷霧。
墨離咽了口唾沫,看着遠處那個雙手合十的僧人虛影,小聲嘀咕:“幸虧本座心思純粹,就是想跟着慕言……”
小船在海面上滑行,起初墨離還試圖計算時辰,後來也放棄了,只怔怔望着船外那些沉浸在各自執念中的虛影。
就在他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時,小船輕輕一震,停了下來。霧氣散去,露出一座被海水環繞的孤島輪廓。
“到了。”
衆人依言下船,踏上海灘細軟的白沙。尹澤轉身,拱手道:“多謝前輩渡……”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方才還停泊着小船的海面,此刻空無一物。
“……海之恩。”尹澤将剩下的話低聲說完,面上難掩訝異。
“人呢?船呢?”墨離揉揉眼睛,難以置信。
“神龍見首不見尾。”尹澤嘆道,“罷了,先尋聆月仙子要緊。”
島嶼不大,林木雖密,卻無蟲鳴鳥叫。幾人沿着一條被踏出的小徑向內走去,不多時,便見一間簡樸居所掩映在林間。
院門未關,一個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背對着他們,彎腰侍弄着幾株花草。她身形窈窕,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。
尹澤上前一步,執禮道:“前輩,打擾了。我等冒昧前來,是想求見聆月仙子,有事相詢。”
那女子聞言,緩緩直起身,轉過身來。
她容貌清麗,算不上絕色,但一雙眼眸卻澄澈如古井,仿佛能映照人心。她環視衆人一圈,柔聲道:“我便是聆月,爾等尋我,所為何事?”
慕言道:“我等為追尋真相而來。仙帝因何篡改天規,上古舊時迷霧重重,月汐、玄女諸位前輩之間究竟發生何事,以及規則置換的始末,望仙子能指明方向。”
聆月靜靜聽着,末了才道:“知曉真相,然後呢?”
慕言道:“知其源,方能斷其流。明其因,方可謀其果。唯有了解過往,方能尋得重塑秩序、重歸平衡之道。”
聆月未置可否。慕言沉默片刻,取出那截斷弦托于掌心:“此外,我等機緣巧合得此斷弦,應是上古遺物,與月汐淵源頗深。我等曾嘗試修複,卻始終無法令其靈性圓滿。聽聞仙子知曉萬物本源,或能指點迷津。”
聆月看到那截斷弦,神色終于有了些許變化。
“原來是它。”她意味深長道,“此物非尋常法寶,修複它,關鍵不在外力滋養,而在它本身承載的‘道’。”
“欲使其重煥生機,需得其認可,共鳴其道,方能補全其靈性。”
伍成玉問道:“該如何共鳴?”
聆月擡眸,視線掠過慕言、伍成玉,最後在沈清玄面上停頓:“欲知其道,需歷其擇。斷弦殘留舊主印記,亦記錄着天地片段。我可引動溯源之鏡,構建一方幻境。你三人,”她眼神示意,“與這段因果牽連最深,需共同進入。”
“幻境之中,爾等非旁觀者,而是融入其中,化為彼身,所思所行,皆由爾等本心。”
“修複的程度,取決于爾等在幻境中的抉擇,是否能與月汐留存于此弦中的道産生共鳴。共鳴越強,斷弦恢複愈接近圓滿。若選擇與其背道而馳……”
她略作停頓,聲音雖輕,卻令聽者心驚:“輕則考驗失敗,斷弦靈性盡失,化為凡鐵,再無可塑之機。重則爾等神将永困于幻境之中,如無妄海中那些迷失之人,再難歸來。”
墨離問道:“就他們三個?那我們呢?”
“此非游園,心念牽扯過衆,反擾鏡像清明。餘者在外靜候即可。”聆月視線落回慕言臉上,“如何?可敢一試?”
慕言凝視着手中斷弦,感受着其中靈力流動,片刻後擡眼看向聆月:“我們何時可以開始?”
聆月衣袖輕拂,身側空氣便微微波動。一面由水光凝聚的鏡面緩緩浮現。
“若已決意,此刻便可。”
慕言将小狐托付給尹如霜,而後與伍成玉相視一眼,三人不再猶豫,先後步入鏡中。
慕言只覺周身被溫潤的力量包裹,意識随之沉浮。再定神時,已置身于一片蒼茫天地之間。
山川初定,河流奔湧,空氣中充盈着尚未馴服的混沌能量。
她低頭,看見自己修長的手指正拂過一張古琴的琴身。琴弦震顫,發出清越之音,與周身流淌的月華之力自然相合。腦海中屬于慕言的記憶盡數褪去,只留下屬于上古聖族,月汐的記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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