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呢?船呢?
一行人又跋涉了數日。周遭景致逐漸褪去蔥郁,最後連蟲鳴鳥叫也徹底消失,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。
當那片無妄海終于橫亘于眼前時,饒是早有心理準備,衆人心頭也不由得一沉。
那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色海洋。
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低低壓在海面上,将視線隔絕在數丈之內,連天光都被吞噬,只餘下一片壓抑的昏蒙。
沒有風,沒有浪聲,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靜。
“這……就是無妄海?”尹如霜下意識往兄長身邊靠了靠。
墨離伸長脖子四處張望,嘴裏忍不住嘀咕:“這鬼地方,連只水鳥都沒有。那什麽擺渡人真的存在嗎?別是那女人忽悠我們吧?”
“隐娘既已指點至此,當不會在此事上作僞。”慕言道,“仔細找找,必有跡可循。”
慕言率先沿着沙灘朝前走去。其餘人緊随其後。
行了不知多久,四周景象依舊毫無變化。墨離已有些煩躁:“找了這麽半天,連個鬼影子都沒見着。再這麽下去,天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。”
尹澤輕嘆一聲:“此地氣息殊異,神識亦難以延伸,唯有依靠目力慢慢搜尋了。”
正當衆人心頭漸生焦灼,幾近放棄之時,濃霧深處,倏然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響。
那聲音輕緩,吱呀作響,像是陳年的槳橹在緩慢地撥動着海水。
所有人瞬間停下腳步,精神一振,循聲望去。
只見濃霧緩緩向兩側撥開,一艘小船的模糊輪廓逐漸顯現,破舊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。
船頭,立着一個包裹在寬大蓑衣裏的身影,頭戴鬥笠,壓得極低,完全遮住了面容,只露出一個瘦削下巴的輪廓。他手中握着一支長長的木槳,想必方才那聲響,便是這木槳撥動海水所發出。
小船最終在離岸幾步遠的海面停下,不再靠近。那蓑衣人擡起頭,淡淡掃視岸上衆人。
衆人相互對視一眼,最後由尹澤上前一步,執禮開口:“敢問閣下,可是無妄海的擺渡人?”
鬥笠微微動了一下,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傳來:“是。要渡海?”
尹澤繼續道:“我等前來,是欲求見聆月仙子,不知閣下可否行個方便,指條明路?”
他們已經做好了被質問或是拒絕的打算,誰知擺渡人只是将手中木槳在水中輕輕一撥,那小船便向岸邊又靠近了幾分,穩穩停住。
“上船吧。”
所有人具是一愣。
這就……答應了?
墨離難以置信道:“你不問我們為何見?不怕我們心存不軌?”
擺渡人道:“去,還是不去?”
慕言深深看了他一眼,率先邁步,踏上了船板。小船只是微微下沉了些。
伍成玉緊随其後,其餘人依次登船。這小船真正踏上去才覺比肉眼所見寬敞不少,容納幾人綽綽有餘。
待最後一人站穩,擺渡人手中木槳再次劃入水中,調轉小船方向,駛入那濃得化不開的迷霧深處。
岸邊景象迅速被霧氣吞噬,四周只剩下無盡的灰蒙與死寂,還有那規律得令人心悸的槳橹撥水之聲。
一路上,擺渡人皆無言語,衆人亦未開口。最終還是墨離憋不住問道:“喂,你這船載過不少想去見聆月的人吧?”
擺渡人沒有回頭,沙啞的聲音飄來:“不少。”
“那他們都見到了?”
擺渡人這次沒有應答。
行了一段,霧中開始出現影影綽綽的身影。不遠處,一個妖嬈的女子對着一團霧氣細細描眉,眼神迷離。更遠處,甚至能看到幾個凡人士兵打扮的虛影,手持兵器,對着虛空瘋狂劈砍,臉上盡是扭曲的憤怒。
這些身影形态各異,仙、妖、人皆有,他們神情或喜或悲,或平靜,或猙獰,卻都對經過的小船毫無反應,沉浸在各自的世界裏。
“這些都是什麽鬼東西?”墨離訝然道。
擺渡人道:“渡海客。不少與你等相同,皆是求見聆月之人。”
尹澤問道:“他們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?”
“執念過深,妄念纏身,或動機不純,心志不堅。”擺渡人木槳撥動海面,漾開一圈圈漣漪,“入了無妄海,便由不得嘴上說得如何好聽。無妄海渡的是心,心若不清,妄念自成枷鎖。他們登船時皆言之鑿鑿,可行至中途,便被自身心魔所困,靈智漸失,沉溺于這自我編織的虛幻之中。”
“千百年後,神魂俱滅,終将化為這霧氣的一部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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