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見
正午時分。
燼淵天宮的黑色玄冰在陽光下發出幽冷的光澤。
太初殿換了主人。沈歸夷坐在上首,聽下方修士彙報。
“我們已将主城所有魔族押至廣場,如何發落,還請盟主定奪。”
一場大戰,修為幾乎耗盡,沈歸夷有些疲憊,心底卻是從未有過的輕松。
除去帝問,改變人族被魔族屠滅的結局。這一戰,雖折損了幾千名修士,但能換來人族千年、萬年的和平,一切都值得。
只是,她沒有料到,除去帝問的契機,除了蘇慕梨,居然還有虞南書的一筆。
想到虞南書刺向帝問死xue的關鍵一劍,沈歸夷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沒有回複修士的問題,轉向李亦理道:“把虞初月和楊昊然的屍身運回煙霞峰吧,葬在他們在峰主大殿後種的那株桃花樹下。”
那是他們當年的定情之處。
李亦理點了點頭。
沈歸夷這才對等待的修士道:“都殺了吧。”
李亦理低聲道:“那些被魔後控制的傀儡,是否……”
沈歸夷沉吟片刻:“查明再辦。”
“盟主,”蘇慕梨上前一步,“弟子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弟子想請您饒帝澤一命。身為魔族少主,他手上沾過人族修士的血,但他救過弟子兩次……”
蘇慕梨先前已将想留帝澤一命之事告知紀瑄,問他介不介意。紀瑄說,這世上最珍貴的是你的性命。他救過你兩次,這份恩情,我承。金丹之事,我放下了。
蘇慕梨這才來求見沈歸夷。
沈歸夷遲疑:“可他是魔族。”
“帝澤與其他魔族不同,他是虞南書之子,身上有一半人族血脈。弟子懇求太上長老化去他體內魔尊血脈和記憶,讓他成為一個普通人。”
沈歸夷看着她,沉默了幾息。
“好,此戰你是巨功至偉。我答應你。”
“多謝盟主。”
處理完這些,還有一件棘手的事。
帝問雖已被誅,但他曾是神,神軀不死不滅。那些碎裂的殘片已被收集在一處。眼下只有魔息殘留,但難保千年萬年後不會死灰複燃。為絕後患,必須将它們鎮壓。
謝念之道:“我在做宗主之時,曾在萬寶閣珍藏的一卷殘簡中得知鎮魔印的存在。不知盟主是否聽過?”
沈歸夷道:“那是太玄宗歷代符師的心血結晶,以符陣為基,以化神修士全部修為為引,可将鎮壓之物封入虛空。但這位傾注全部修為的化神修士,便等同于獻祭者。
“我來。”謝念之說。
沈歸夷問:“你想好了?”
謝念之道:“想好了。”
——
太玄宗,雲隐峰。
距那場大戰結束已過半月。
沈歸夷終于研制出往生符,此符能化去帝澤身上的魔族血脈、為他重塑肉身、抹去記憶,成為一個乾乾淨淨的普通人。
洞府中,帝澤安靜地躺在石臺上。沈歸夷将符箓祭出,金色光芒亮起,籠罩住他全身。光芒不刺目,反而溫潤如水,一層一層地滲入他的肌膚、骨骼、神魂。
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光芒散去,沈歸夷向身側之人叮囑幾句,離開洞府,朝後山走去。
石臺上,帝澤緩緩睜開眼睛,目光有些茫然,原本幽深的紫瞳已變成溫潤的棕色,與普通人無異。
他看見洞府的石壁、頂上的靈燈,還有一個姑娘。
那姑娘穿着太玄宗的藍色弟子服,眼睛紅紅的,像是剛哭過。她看起來有些面熟,但他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。
“你是……?”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鳶尾張了張嘴,未及開口,眼淚先掉下來。
她以為自己會恨一切和魔族有關的人。可當她知道帝澤可以活下來的時候,她的第一反應,不是恨,是慶幸。
“我叫鳶尾。”她擦擦眼淚,努力擠出一個笑容,“我是來照顧你的。”
帝澤看着她,覺得這個姑娘笑起來的樣子,很好看。
——
雲隐峰後山,有一片青竹林。竹梢探過崖邊,被山風吹得簌簌作響。謝念之負手站在林中,衣袍翻卷,背影如劍。
沈歸夷手中托着鎮魔印,沿着石階走來。她在竹林邊緣停下腳步,望着謝念之的背影,站了許久,才走上前,将鎮魔印遞過去。
謝念之接過印,把帝問殘片擺在身前,盤腿坐下。靈力從他體內湧出,如江河入海,源源不斷地注入印中。
他的黑發在風中飄動,從發梢開始,一寸一寸地變白,臉上的皺紋漸漸深了,脊背卻始終挺得筆直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鎮魔印閃爍幾下,攜帶着那些碎落的神軀殘片,沒入虛空之中。
修為散盡的謝念之,渾身靈光徹底熄滅,變成普普通通的白發老人模樣。
“成了。”他睜開眼。
沈歸夷站在他面前,視線落在他的滿頭白發上,“修煉百年,方才成就化神。如今化去一身修為,只有幾年可活,不覺得可惜嗎?”
謝念之擡頭看着她,那張蒼老的臉上,帶着豁達的笑意。
“我這一生,足夠波瀾壯闊。”他望向竹林外的天空,“能用餘下幾年,看人間山河重整,不枉此生。”
——
十方院總部。
映世宮內的混沌之地已被拆除,取而代之的,是萬魔窟深處那面鏡子。
它被安放在大殿正中,鏡面幽深,不時閃過人間畫面。
幾名弟子輪班盯着鏡中,有人記錄,有人傳訊。
他們無法阻止惡念誕生,無法及時制止每一樁惡行,但那些作惡者很快就會發現:舉頭三尺,真的有神明。
除此之外,十方院還廣納修士,派他們走入人間,修水利、開荒地、治病救人,不再只是降妖除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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