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曉
這一日,是聯軍進入冰淵以來最漫長的一日。
冰影尊者的加入,稍稍減輕了沈歸夷等人對戰帝問的壓力。銀羽翻飛間,神游境中期的靈力在魔息狂潮中撐開一道狹小的裂隙,讓幾位化神有了片刻喘息。
然而好景不長。
荒屠與玄殛兩位魔王抽身來援,一左一右夾擊冰影尊者。
沉重的戰斧與幽暗的魔光交織砸落,冰影尊者的銀羽光華漸漸暗淡,羽衣上多了幾道焦黑的裂痕。
沈歸夷的劍斷了第三把,靈石袋已見底;謝念之的右臂垂在身側擡不起來,改用左手握劍;衛淵的氣息越來越弱,每一刀都在燃燒本命精元。
三位化神,個個帶傷,無一人退。
但帝問太強了。
他的魔息像海嘯,像天塌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每轟出一掌,就有一名修士倒下。每踏出一步,就有一道防線崩潰。
另一處戰場,釋明與顧長庚苦苦支撐。
釋明的金身上布滿裂紋,佛光暗淡如風中殘燭;顧長庚的靈光幾乎熄滅,他吞下最後幾顆丹藥,把壓箱底的法器全部甩了出去。
蚩黎、冥昭兩位魔王手中,已收割了數名元嬰修士的性命。
死去的金丹弟子,更是不計其數。
佛修的梵唱聲漸漸停息。不是不想吟誦,是已經力竭。
丹修的丹藥告罄,醫修救治不及,魔氣順着流血的傷口滲入修士體內。
他們還清醒着,但不知道,還能清醒多久。
沈歸夷看着眼前的局面,心底的絕望越來越濃。
再這樣下去,他們可能撐不到夜晚降臨,撐不過這一日……
帝問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,他決定不再陪這些蝼蟻玩了。
他第一次,将魔息幻化成武器的形态。
一柄漆黑的長槍在他掌心凝聚,槍尖上流轉着令人窒息的毀滅之力。
他反手一掌,将冰影尊者震退數丈。銀羽紛飛如雪,冰影尊者勉強穩住身形,嘴角溢出一縷銀色的血絲。
帝問沒有追擊。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,落在沈歸夷身上。槍尖緩緩擡起,對準她的心髒。
這一槍,沈歸夷躲不開。她的劍斷了,靈力枯竭,連站都快站不穩。
她閉上眼睛。
就在這時,萬魔窟方向,一道光柱沖天而起。
那光純淨得近乎透明,穿過萬魔窟上方的瘴霧,穿過冰淵灰黑色的天幕,像一柄利劍刺入長空。光芒所過之處,翻湧的魔氣如遇烈火,頃刻間消融殆盡。
帝問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一道身影從光華中飛出,閃電般朝此處掠來。
蘇慕梨。
她浴光而行,長發在身後飄揚,衣袍在風中翻飛如旗。
戰場上的厮殺聲在這一刻低了下去。
無數人擡頭,看着那道身影從頭頂掠過。
蘇慕梨在萬魔窟中,死去無數次,又在魔氣中重生無數次。
第二十七日,她又一次在黑暗中醒來。
這一次,她沒有立刻牽引魔氣,而是睜開眼睛,望着上方翻騰的魔氣。
幼時被擄,她以為自己會死;成為魔後棋子,她以為自己會死;被丢進萬魔窟,她以為自己會死。可每一次,她都活了下來。不是因為她有多強,是因為她不想死。
不想讓帝問禍害人間,不想讓紀瑄一個人留在世上。
這些念頭,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,拽着她從黑暗裏爬出來,一次又一次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化神,是靈力堆積,更是心念。當“想要活下去、想要保護什麽”的念頭足夠強大時,天地都會為你讓路。
她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眼中已無迷茫。
破境那一刻,萬魔窟內的魔氣如百川歸海般向她湧來。她提升境界後的身體如巨鯨般,瘋狂吞噬窟內所有魔氣,那些曾經源源不斷湧向帝問的力量,盡數被她截斷。
魔氣灌入經脈,在引靈訣的運轉下快速轉化為靈力,再被壓縮、凝實、淬煉,一遍又一遍,直到萬魔窟最底層的魔氣,被她盡數煉化。
青銅門邊,逝水符的光芒熄滅,泛黃的符箓化作灰燼。折損百年壽元,換這三十日光陰。
值得。
新的魔氣還在慢慢生成,但她不必再等。
滄瀾劍出鞘,帶着殘影,朝帝問刺去。
劍身上流轉着透明的光華,不是靈光,也不是魔光,是蘇慕梨在萬魔窟中無數次生死淬煉後凝結出的破魔之力。
帝問身前那道無人能破的魔氣屏障,在劍尖觸碰到它的瞬間,如薄紙般被撕裂。
劍尖刺入帝問胸膛。
這一劍,與謝念之刺入的那一劍不同。
謝念之的劍沒入半寸便再也推不進去,而蘇慕梨的劍,沒入三寸,仍在繼續向前。
黑色的血從傷口湧出,依舊是腐朽、腥臭的味道。
帝問低頭看着胸口的劍,感覺到體內魔力正在流失,面上卻不見慌亂,這個突然出現的小插曲,影響不了戰局。
他冷笑一聲,“就憑這——”
聲音戛然而止。
他背後,那處他從不讓人靠近的地方,傳來一陣劇痛。
一把短劍從後方刺入,精準地釘入歸墟xue。那是他唯一不敢淬煉的地方,是他力量核心的後門,是神軀唯一的死xue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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