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,他們終于明白,鏡中那些濁氣不只從貪嗔癡恨中來,也從饑餓、貧窮、絕望中來。
人間少一分苦難,魔族便少一分再誕生的可能。
——
中土,老皇軒轅晟駕崩,其子軒轅靖即位。
新人皇登基的第一天,沒有去祭天祈福,而是在紀瑄的注視下,頒布第一條新政:減稅。
然後是赈災、修路、辦學。
海晏河清,民安物阜,天下重歸太平。
紀瑄偶爾會站在皇城的城牆上,看向遠處的萬家燈火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剛剛結丹時接到的第一個除魔任務。
那時他以為,殺更多魔族,便是保護人間。
現在他明白了,真正保護人間的,不是劍。
——
次年四月。
蘇慕梨煉化完冰淵最後一縷魔氣,傳訊紀瑄,約他在石溪鎮相見。
石溪鎮地處偏遠,不曾被魔使屠戮。
街道上行人往來,商販吆喝,孩童追逐嬉戲,一切如舊。
蘇慕梨與紀瑄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,穿過市集的喧鬧,穿過一樹樹繁花似雪的棠梨樹。
她在一棵老樹下停住腳步,側頭對紀瑄道:“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,好嗎?”
紀瑄點點頭,停下腳步。
蘇慕梨獨自走到最深處的兩座墓碑前。
墳頭的草長得很高,她蹲下身,拔去幾株雜草,跪下,重重磕了幾個頭,然後改跪為坐。
“爹,娘,我回來了。我給你們報仇了。我成為化神修士,殺了魔尊帝問,現在的我,可厲害了。我還有了喜歡的人,他對我極好,你們看到他了嗎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說着,風從樹梢穿過,吹落幾片花瓣,落在她頭發和肩上。
沒有人回答她。
但蘇慕梨覺得,他們聽到了。
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,順着臉頰淌下。
那是多年前,她被魔使從家中擄走時,忍住了沒掉的那顆。
血仇已報,執念終去。她擡起頭,望向湛藍的天空。
體內靈力激蕩,來自靈界的牽引越來越強,像一根看不見的線,輕輕拽着她。
也許用不了多久,就會飛升。
但在此之前……她回頭,看向棠梨樹下靜靜等待的那個身影。
她還有別的事要做。
——
三年後,霜寒峰。
喝完風禾與李檸的喜酒,蘇慕梨與紀瑄回到木屋院中。
頭頂,棠梨花開得燦爛,她依偎在紀瑄懷中,花瓣從枝頭飄落,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垂眸,看着那片花瓣,忽然發現體內靈力開始不受控制。
分別的時間,要來了嗎?
化神之後,便是飛升,這條通天大道,容不得她不走。只是,別人百年、千年才能走通的路,她三年就走到了頭。
好舍不得。
她抱緊紀瑄。
時間太短,他們在一起的時間,太短了。
可該來的,終是會來。
她起身,在紀瑄唇上落下一個輕而淺的吻,掐訣換上太玄宗最普通的弟子服。
靈鐘聲響徹太玄宗,一記又一記,不疾不徐,像是霜寒峰在替她向整座山門告別。
半刻鐘後,院子裏聚滿了人。
沈歸夷來了,李亦理來了,風禾來了,江浔扶着白發蒼蒼的謝念之,站在人群後面。連已經成為普通人、記不起過去的帝澤,也被鳶尾帶來了。他不知道這裏在做什麽,只是安靜地站着,看着那個被衆人圍在中間的女子。
蘇慕梨緩緩環顧一圈。
“諸位,山水有相逢。”
李檸、水蘇、姜頌……這些曾經的好友,不約而同地用手擦了擦眼睛。
飛升,是仙門中人夢寐以求的歸宿。可她們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。這淚水,是喜悅的,也是不舍的。
蘇慕梨伸手撫去紀瑄肩上的棠梨花瓣,牽起他的手。
“我先走一步,去給你探路。”她心底依依不舍,說出口的卻是一種篤定的、不動搖的溫柔。
紀瑄伸手将她擁入懷中,緊緊抱住,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溫度記住很久很久。
片刻後,他松開手,靜靜注視着她。陽光落在她臉上,勾勒出睫毛的弧度,唇角的光影,還有她眼底那片他看過無數次、卻怎麽也看不夠的星河。
“我會努力,去有你的地方。”
蘇慕梨伸出右手小指,“我等你,一言為定。”
紀瑄的小指勾住她的,“一言為定。”
天空中,一束光穿透雲層,緩緩探下,像一只看不見的手,落在蘇慕梨身上。
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。
她松開手指,迎着那道光走去。
——
這之後,每年春天,紀瑄都會去石溪鎮,在兩座墓碑前,學着蘇慕梨那天的樣子,坐上一會兒。
其餘時間,他在霜寒峰日以繼日地修煉。
棠梨樹的花,開了又謝,謝了又開。
他相信,在某一年花開之後,他們終會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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