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百年來,他從不讓任何人站在自己身後。
除了她。
虞南書。
他沒有回頭,但已經清楚地看到劍柄上,握着那雙他曾無數次握住的,白皙、纖細,骨節分明的手。
虞南書刺出那一劍前,目光極快地掃過燼淵天宮朝聞閣的方向。
那一眼裏有歉疚,有決絕,還有她知道這一劍刺出後自己再也回不去的覺悟。
一擊得手,她松開劍柄,嘴角浮起一抹如釋重負的、歡快的笑意。
“神亦有弱點,歸墟是你唯一的死xue。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,今天,終于等到了。”
帝問沒有回頭,他右手向後一撈,掐住她的脖子,将她拉至面前,低垂着眼簾,看着那張他看了百年的臉。
“為什麽?”
虞南書沒有掙紮,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“因為虞初月,因為楊昊然,因為死在你手裏的無數修士和千千萬萬的人族。”
她咳嗽幾聲,聲音輕了幾分,“如果你不可被戰勝,我可以做一輩子魔後。為魔族,為我兒,打下萬世基業,我不介意手上沾滿血腥。”
她看進他的眼睛:“但如果你能被殺死,我一定會抓住機會。為人族,除去禍患。”
帝問金色的眼眸中閃過疑惑、憤怒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。
“為人族?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“為人族。”她堅定地回答。
帝問不再說話,五指收緊,虞南書的脖頸歪了下去。
帝問松開手,将她的屍身扔在冰面上。
然後,逼出插在歸墟xue上的短劍。劍身拔出,大量金色血液汩汩湧出。
他全身上下,只有從這裏流出的血是金色的,那是他的本源,是他曾身為神明的最後痕跡。
蘇慕梨因這一系列突發狀況,怔了片刻。
她看着虞南書的屍體,神色複雜。
這個人,是她的仇人,是聯軍要誅殺的魔修,可她在關鍵時刻倒戈,又站回了人族的立場。
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評價她。
她收回思緒,握住滄瀾劍的右手,又往前推進幾分,目光落在帝問滴落的金血上,想到虞南書說的那句“死xue”,左手高高舉起,口中喝道:“劍來——!”
聲音在戰場上回蕩,如驚雷炸響。
許多人還沒有明白什麽意思,一柄劍已經從遠處飛來。
是紀瑄的寒霜劍。
然後,是李亦理的、風禾的、沈歸夷的、謝念之的……
一柄接一柄,從戰場各處飛來,帶着尖銳的破空聲,像一群歸巢的鳥,像一場倒懸的雨。
蘇慕梨單手結印,操控那些長劍一柄接一柄地刺入帝問的歸墟xue,劍影在她身後排成一條長龍。每一柄劍刺入,帝問的身體就顫一下,魔氣、金血從傷口傾瀉而出。
不知過了多久,蘇慕梨收手。
她站在帝問面前,能從他身上劍與劍的縫隙裏,看到後面透出的微光。
萬劍穿身。
魔力流失,死xue受創。
帝問的身體開始崩解,從歸墟xue開始,裂紋蔓延全身,爬上手臂、肩頭、臉頰。
他低頭看着自己碎裂的雙手。
這雙手曾握過神兵,曾殺過仙人,曾捏碎過無數人的頭顱。此刻,它們如同乾涸的泥塑一樣,一片一片地剝落。
他臉上無悲無喜,漠然的目光越過蘇慕梨,望向灰黑色天幕外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,任由身體消散,仿佛一尊正在安靜倒塌的神像。
戰場上,響起聯軍的歡呼。
蘇慕梨看着帝問的身體碎塊從空中墜落,在冰面上砸出一聲聲悶響,看着那些碎裂的魔氣從他體內逸散、消散、歸于虛無。
她想起萬魔窟最深處的那面鏡子,想起那些濁氣如何從人間湧來,變成魔氣,變成帝問的力量。
現在,一切都結束了。
她拔劍,轉身,帶領聯軍勢如破竹地沖向魔族的陣營。滄瀾劍所過之處,魔氣潰散。破魔的靈光下,沒有魔族能在她手中生還。
這一次,夜幕到來時,沒有停戰。聯軍一鼓作氣,殺到天明。
翌日,那輪煉制的巨日沒有升起,但天空還是漸漸有了一些光亮。
紀瑄在戰場邊緣找到蘇慕梨時,她臉色蒼白地坐在一塊冰石上,滄瀾劍橫卧在膝,劍身上魔血斑斑。
“虞南書死于帝問之手,我算是為父母報仇了嗎?”她布滿血絲的雙眼帶着疑惑、不解,在問紀瑄,也在問自己。
紀瑄在她身邊坐下,握住她的手,溫聲道:“算。你不僅報了父母的仇,還報了千千萬萬枉死百姓的仇,萬千人族修士的仇。”
蘇慕梨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側頭靠在他肩上,望着前方被鮮血染紅的冰原,“我想回霜寒峰。”
“好。”
“想吃你做的菜。”
“好。”
“想喝——”
話沒有說完,她的頭就沉下去,靠在紀瑄頸窩處,閉上了眼睛。
淺淺的呼吸聲傳來。
紀瑄微微低頭,看着她發髻上幾縷散亂的青絲,嘴角慢慢漾起笑意。
冰原上的風很大,吹得兩人的衣袍糾纏在一起,難舍難分。
遠處,東方,冰淵淺灰色的天幕上,裂開一道縫。
那是陽光。
玄蒼大陸的太陽,終于照至此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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