逝水
謝念之從方才的劇變中反應過來,飛身襲去。
青鋒刺中帝問胸口,劍尖沒入半寸便再也推不進去。
帝問斜睨他一眼,随手一掌将他震退。
謝念之站穩身形,注意到帝問傷口處黑霧翻湧,眨眼間便愈合如初。
從此刻起,沈歸夷的劍、衛淵的刀、釋明的佛光,打在他身上,都無法再造成什麽實質傷害。
除了謝念之那一劍得手外,其它攻擊只能在他黑色的鱗甲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,随即被翻湧的魔氣抹去。
帝問在擋住數位化神攻擊的間隙,尚有餘力。
有根刺,豎在那裏很久了。
他擡手,五指并攏,朝下方輕輕一握,無形的力量向四周擴散。
陣紋碎裂的聲音從地底傳來,金色光芒從冰面下滲出,随即暗淡消散。
那些曾經支撐着聯軍修為的符紋,在他掌心中化為烏有。
修士們只覺體內靈力一滞,像有什麽東西被從身體裏抽走。方才還能勉強壓制的魔族,此刻潮水般反撲。
荒屠一刀劈開一名元嬰修士的護體靈光,冥昭的陰陽雙輪收割着金丹弟子的性命,蚩黎在人群中橫沖直撞,所過之處,無人能擋。
聯軍節節敗退。
退兵時清點人數,一日之內,一千三百二十一名修士永遠留在了冰原上。
——
當夜,雲舟內氣氛沉重。
幾位化神圍坐桌案前,靈火映着每個人疲憊的臉。
他們在商量明日如何應對帝問。但每個人都清楚,商量不出什麽結果。
蘇慕梨随李亦理一起踏入雲舟時,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李亦理在角落坐下,面色沉重。
蘇慕梨走到沈歸夷面前:“盟主,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數道視線落在她身上。
蘇慕梨道:“帝問的力量來源于萬魔窟,魔氣有定數。我去萬魔窟,把這些魔氣煉化,截斷他的力量來源。只要他恢複得沒那麽快,我們就有機會。”
釋明憂慮道:“萬魔窟是魔氣最濃之處,你獨自前去……”
“大師不必擔心,我有經驗。”蘇慕梨說。
沈歸夷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下沒有更好的方法,這個提議值得一試。
但,他們沒有那麽多時間,讓她在窟中安心吸收魔氣。
她思索片刻,從儲物牌最深處取出一個塵封的錦盒,盒蓋打開,裏面躺着一張泛黃的符箓,紙面已經脆薄,邊角卷起,符紋卻依舊清晰,每一筆都凝着沉沉的靈光。
“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逝水符。此符能在十二個時辰內加快時間流速,一日可抵一月。逆轉光陰法則,使用後會折損百年壽元。不到萬不得已,不要動用。”
她将符遞給蘇慕梨:“現在,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。但,你确定要用百年壽元換這三十日光陰嗎?”
“我确定。”蘇慕梨雙手接過,鄭重收入司字牌。
沈歸夷看着她,想說點什麽,最終只叮囑道:“活着回來。”
蘇慕梨點頭,在李亦理憂心的目光中轉身朝帳外走去。
沈歸夷看着她的背影。
瘦削,卻挺得筆直,像一柄被風雪打磨過的劍。
大軍出發那日,她突然出現在萬軍陣前。那個日期,那個時辰,等的是她的出現嗎?那個除掉帝問贏下勝利的契機,會應在她身上嗎?
沈歸夷心底,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後面的每一日,她會拼死拖住帝問,為蘇慕梨争取時間。
——
蘇慕梨從雲舟下來,去尋紀瑄。
紀瑄席地而坐,手中握着幾顆靈石,正在從中吸取靈力。白天的戰鬥太艱難了,他需要調整好狀态。
火光落在他臉上,清俊的面容,難掩疲倦。
蘇慕梨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。
紀瑄睜開眼睛,看到是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蘇慕梨在他面前站定,“我要去萬魔窟一趟。”
“去多久?”他仰頭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
紀瑄沒有問為什麽去,也沒有問危不危險。他站起身,面對着她,眼睛裏除愛戀、心疼外,彌漫的是一種沉靜的、不動搖的信任,“我等你回來。你一定要回來。”
說完,他伸出手,緊緊抱住她。
蘇慕梨愣了一下,然後伸手環住他的腰,把頭埋在他肩頸裏。
鼻息間是他身上淡淡的青竹香,清冽而安寧。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有太多話想說,又覺得什麽都不用說。
靜靜擁抱片刻,蘇慕梨松開手,退後一步,望着他,彎了彎唇角,轉身朝結界邊緣走去。
紀瑄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火光在遠處明明滅滅,風從冰原上吹過來,帶着遠方戰場未散的血腥。
很久之後,他擡手抹了下眼睛。
——
燼淵天宮。
帝問站在最高處,望着那輪以魔火煉制的假月。姿态懶散,金色的豎瞳映着冷冷月光,眼底深處卻翻湧着壓抑不住的熾熱,那是數萬年的渴望,終于觸手可及。
虞南書從臺階上走來,想要上前說些什麽。
還未走近,帝問的聲音便落了下來。
“汝來做什麽?吾想靜靜,退下。”
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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