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——”陸歸感受到修為流失,眼睛猛地睜大。
錢明峻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。他的劍刺了出去,沒有招式,沒有章法,只是刺。
陸歸一掌拍在他胸口。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,碎裂的骨茬刺入肺腑,錢明峻噴出一大口血,眼前一陣發黑。劇烈的疼痛中,他沒有退,劍尖一寸一寸地推進,刺進陸歸的心口。
陸歸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劍,又擡頭看了一眼錢明峻。
“你……瘋了嗎?”
錢明峻握着劍柄的手又往前推進幾分,直到陸歸眼中的光徹底熄滅。
他盯着那張臉看了一瞬,确認再無生機,才松開手。
血從胸口的塌陷處湧出,止不住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知道那根碎骨刺進了什麽地方。肺葉被刺穿,心脈也傷了。就算現在有醫修在面前,也救不回來了。
他倒下去的時候,聽到傅寒在喊他的名字,聲音裏帶着驚惶和不可置信。
他想說點什麽,可嘴裏全是血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視線模糊了。最後看到的,是定陽城灰蒙蒙的天。
廢墟之上,一縷縷黑色的濁氣從屍骸中升起。
有陸歸的,也有錢明峻的。
它們在半空中彙聚、盤旋,無聲地向北湧去。
沒有人能看見它們。
就像沒有人能看見,那些藏在人心深處的恐懼、絕望、怨恨,如何在人間悄然滋生。
但萬魔窟最底層的那面鏡子,看見了。
那些濁氣穿過青銅門,湧入萬魔窟,湧入彎着腰的帝問的身體。
帝問嘴角微微上揚。
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恢複,在攀升,在膨脹。
那些千裏萬裏之外死去的人,那些破碎的家庭,那些在絕望中發出的咒罵,都化作了他的食糧。
他閉着眼睛享受了一瞬,然後睜開眼,挺直了背。
謝念之與衛淵同時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。
“他在恢複。”兩人一左一右掠至沈歸夷身前,劍光交錯成刃,封住帝問的進路。
帝問沒有擋,也沒有退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歸夷掌心的那顆心髒上。
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跳動,等待着一場闊別數萬年的重逢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謝念之的劍刺穿了他的肩胛。衛淵的劍洞穿了他的側腰。帝問的身體晃了一下,繼續向前走,任由那兩柄劍從他的身體裏穿過去。
血從傷口湧出,黑色的,帶着腐朽的氣息。他沒有低頭看,甚至沒有皺眉。痛覺于他而言,早已是數萬年前就習慣了的東西。他的眼中只有那顆心髒。
謝念之想要抽劍再刺,劍卻紋絲不動。
帝問的肌肉絞住了它。不,那不是血肉,是無數根細密的魔絲,一層一層纏繞着劍身,越收越緊。衛淵同樣無法抽劍。
帝問已走到沈歸夷面前。
沈歸夷握着神心,周身靈力已近枯竭。
看到帝問走過來,她想退,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。靈力消耗過度,她的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,連擡劍的力氣都沒有。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只手伸過來。
帝問伸出手,從她掌中取走了神心,輕得像從熟睡的嬰孩手中拿走一件玩具。
沈歸夷的指尖顫了一下,想要抓住什麽,卻什麽也抓不住了。
神心在她掌心被拿走的那一刻,她感覺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空虛,拼盡全力之後依然無能為力的空虛。
帝問将神心舉到眼前,端詳片刻。這顆被剜出數萬年的心髒,終于再次回到他手中。
“久違了。”他低聲說。
然後将它塞入自己的胸膛。
那一瞬間,天地變色。
方圓數百裏的魔氣向他湧來,在他周身形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。瘴霧被攪碎,冰面被撕裂,連天空都像是要被吸進去。
謝念之和衛淵被推得連連後退,沈歸夷被氣浪壓得擡不起頭,蘇慕梨拉着紀瑄趴下去,滄瀾劍插進冰面才沒有被吹走。
風雲變幻,天地震動。
帝問的身形在魔氣中緩緩升起,飄揚的紅衣被風撕碎,露出一身漆黑的鱗甲。
他的眼睛變成了純金色,瞳孔豎起,像一柄從洪荒刺來的利刃。
他不再是魔尊。
他是魔神。
帝問懸浮在半空中,細細感受了一遍神心入體的滿足與喜悅,卻遺憾地發現,因此界天道壓制,成為魔神後,他的修為仍停留在玄魔境圓滿的極限。但神心在體內,魔氣源源不斷,他的身體已非血肉之軀。
他俯身,目光掃過戰場,俯瞰着腳下的數萬聯軍,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光。
對付這些人,足夠了。
“滅了這群蝼蟻,然後——”他擡起頭,望向灰黑色的天幕,望向天幕之外那個他數萬年未曾踏足的世界。
“殺回神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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