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霞
玉符散發的光芒閃過,再睜眼時,四周已變了天地。
青山綠水,鳥語花香,是太玄宗煙霞峰。
崖頂雲海翻湧,如白色的浪濤。虞南書穿着太玄宗的藍色弟子服,坐在崖邊,雙腿垂在雲海之上。楊昊然坐在她身側,沒有看雲,只是望着她的側臉。
“初月。”他喚她的名字。
“昊然。”她溫柔回望,眼底滿是幸福。
他牽起她的手,十指相扣,她臉上帶着甜甜的笑意,将頭倚在他肩膀上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晨起,他們在崖頂練劍,兩柄長劍在晨光中交纏,劍鳴清脆。
午後,她坐在峰主大殿前的石階上看書,他煮茶,遞到她手邊,茶水溫熱。
夜裏,他們并肩坐在窗邊,月光灑落,她的發絲被風吹起,他伸手替她攏到耳後。
說不完的情話綿綿,道不完的相思缱绻。
煙霞峰的桃花開了又謝,謝了又開。他們在這裏過着最尋常也最快樂的日子。
一次,峰主大殿中,歡好之後,虞初月趴在他懷中,仰着頭,指尖繞着他的幾縷長發,臉頰緋紅。
“昊然,”她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,柔聲說,聲音裏有羞澀,也有認真,“我們要個孩子吧。”
話出口的瞬間,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,月白色長袍,黑發紫瞳,面容英俊。
帝澤。
她有孩子,她的孩子還在仙魔大戰的戰場上。
她猛然坐起身子。
“這裏是幻境。”她的聲音冷得像一把刀,割裂了方才所有的柔情,“放我出去。”
楊昊然沒料到她會察覺,聽到她說要個孩子時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“初月……”
“我說,放我出去。”後面四個字她說的極重。
楊昊然直起身,定定地看着她,沉默片刻後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求她,又像是在求自己:“出去之後,你是魔後,我是太玄宗的罪人,我們再也無法回到從前。可在這裏,我們只是我們。”
他緊緊握住她的手,指尖顫抖着,“初月,我們就在這裏生活,好不好?不要再管外界紛擾,不要再管那些打打殺殺。你不想練劍就不練,不想見誰就不見。就我們兩個,生生世世。”
虞南書甩開他的手,走下床榻。
“楊昊然,你瘋了。我現在是虞南書,虞初月已經死了。”
“也許是吧。”他苦笑,“從失去你的那一天起,我就已經瘋了。”
虞南書回身看他,眼睛裏酸楚、恨意、無奈交織。
“你若真是個男人,”她緩緩開口,“就該去找帝問報奪妻之仇。而不是在這裏,用一座幻境困住我。”
楊昊然怔在那裏。
良久,他低下頭,笑了幾聲。
“……你說得對。”
他擡手,玉符的最後一縷光芒在指尖熄滅。
幻境崩塌。
崖頂消失了,雲海消失了,桃花消失了。
戰場上灰黑色的瘴霧重新湧入視線,無數道靈光與魔氣交織碰撞,厮殺聲、慘叫聲、金鐵交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幻境中的漫長歲月,在現實中不過過去一瞬。
紀瑄與帝澤、蘇慕梨與邵離仍在纏鬥。刀光劍影,與幻境崩塌前的畫面重疊又剝離,像兩場夢交錯在一起。
楊昊然的眼神變了。片刻前的溫柔與軟弱,如同褪去的潮水,只剩下一片荒涼。他深深看了虞南書一眼,閃身消失。
虞南書的目光也從恍惚中抽離,重新變得冷厲。她轉身,出招攻向仍在與帝澤纏鬥的紀瑄。
蘇慕梨餘光掃見,不顧邵離的攻擊,飛身來救。碧波劍與虞南書的霜落劍撞在一處,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。
紀瑄得以抽身,與蘇慕梨并肩而立。
帝澤收劍後退幾步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轉。
他注意到蘇慕梨看向紀瑄時,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急切與回護。
那種眼神,不是對同門的擔心,不是對戰友的關切。那是在意一個人、怕一個人受傷時,才會露出的神情,是戀人之間才有的在乎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母後把半夏帶到他身邊,她話很少,總是沉默地站在角落裏。他主動找她說話,偷偷塞給她各種吃食,在她練劍受傷時笨拙地替她上藥……
他以為她會一直在他身邊,以為在那場快要到來的冠禮之後,一切都會順理成章。
後來,因為母後的一念之差,他們就此錯開。
他陷在回憶裏念念不忘的這些年,她已經有在意的人了。
倘若,她死在萬魔窟裏,他或許會痛一陣子,然後慢慢忘記。傷痛總會淡的,時間是最狠的藥。
可她沒有死。她活着從萬魔窟裏走了出來,站在他對面,拿着劍,要殺他的母親。
他們之間,隔着仇、隔着恨、隔着兩個陣營,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從前。
這些思緒在他心底纏繞蔓延,像藤蔓勒住心髒,越收越緊。
他握劍的手微微發顫,苦得說不出話來。
——
顏嘉木與全修遠見蘇慕梨這邊以二對三,對視一眼,同時掠身而來。
顏嘉木劍走輕靈,纏住邵離;全修遠祭出水靈珠,碧波如幕,将虞南書的攻勢生生截下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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