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慕梨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那股魔氣所過之處,經脈寸寸斷裂。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修為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崩塌。
元嬰破碎,露出包裹其中的金丹;金丹破碎,殘存的基臺轟然坍塌,化為虛無……
經脈盡斷,丹田碎裂。多年苦修的全部力量在這一刻逸散殆盡,化作點點靈光,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。
劇烈的疼痛潮水般湧來,淹沒了她最後的意識。她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
邵離抓起她的手腕,朝殿外拖去。
帝澤爬起身,想要跟上,卻被朱雀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去路。
殿中,無聲跳動的魔焰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萬魔窟在主城以北,是一道幽深的裂谷。
谷中湧出的陰風帶着腐爛的腥氣與低沉的嘶吼。裂谷深處,密密麻麻的洞xue層層疊疊如蜂巢,成千上萬的魔物在其中栖息、相互吞噬。
想要提升修為的魔修、魔族均可來此修行,但能否活着出去,就全憑造化了。
邵離對此地極為熟悉。
他在裂谷邊緣收起飛劍,将蘇慕梨拖至入口處。
垂眼看了看她奄奄一息的模樣,心中暗忖:以她如今這廢人般的狀況,無須刻意挑選位置,往下随處一扔,落到哪裏,哪裏便是她的葬身之地。
他擡手一丢。
蘇慕梨的身體像一片落葉,墜入下方無盡的黑暗。
——
收到邵離複命,虞南書派人将帝澤押回朝聞閣,嚴加看管。
随後,她摒退所有侍從,獨自走向後殿深處那間狹長的密室。
密室不大,一排排木架上,擺放着高約一尺的各色彩偶。
木偶的面孔各不相同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目模糊。每一只都對應着一個被控制的人。
水蘇、将離、商陸、鳶尾……
虞南書站在最左側的木架前,看着這些叛逃者的彩偶,胸中怒火翻湧。
她擡手,一掌拍下去。
“咔嚓——”
木架斷裂,放置其上的彩偶紛紛掉落,碎片散了一地。
離開時,一塊碎片硌住她的腳,她不耐地踢開,低頭瞥了一眼。
黑色的,好像是山奈。
方才盛怒之下,她忘了山奈并未叛逃,反倒告密有功,他的本命偶本不該碎。
但虞南書只是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嘴角扯出一絲無所謂的笑。
“不是最聰明的,也不是境界最高的。”她自言自語,“聽話的還有很多,這個沒了……也就沒了罷。”
她轉身走出密室,石門緩緩關閉。
滿地碎片中,一顆黑色的偶頭仰面朝上,空洞的雙眼望着幽暗的穹頂。
——
萬魔窟內,越往下層,魔物越強。
此處只能算是深逾萬丈的裂谷中的淺層,地勢逼仄,陰寒刺骨。游蕩在這裏的魔物多為法魔、凡魔,身強體壯,靈智未開,只知道相互吞噬厮殺。
唯有成為煞魔,相當于修仙者的金丹境,才算開了靈智,能夠幻化外形。其中一些深入下層繼續修行,另一些則離開萬魔窟,去去更廣闊的天地掠奪厮殺。
半個時辰前,幾頭魔物正纏鬥在一處,一道身影忽然從天而降。
“啪!”
重重摔落在它們中間。
兩個修為稍弱的魔物當場被砸成肉泥。身處邊緣的一只僥幸躲過一劫,晃動着醜陋的頭顱,一顆凸出的眼珠死死盯着地上趴着的不速之客。
蘇慕梨伏在一灘血肉之中。
高空墜落的沖擊讓她的四肢扭曲成不協調的姿勢,身體破敗不堪,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。
按理說,她應該已經死了。
可她的心髒還在跳。很慢,很輕,卻固執地不肯停下。
那是從魔嬰境到元嬰境,兩次晉升淬煉出的強硬身體,更是多年前流雲峰下死而複生刻進骨子裏的韌性。
她沒有意識,但曾被九轉還魂丹藥靈用魔力重塑過的身體,還記得該怎麽活。
一個昏死過去的人類,本該是絕佳的血食。
那只躲過一劫的魔物湊近,嗅了嗅,張開嘴,卻又停住——她身上有一股讓它恐懼的氣息。
它低頭看了看蘇慕梨身下那兩攤被砸爛的同類,猶豫片刻,伸出爪子将蘇慕梨的身體撥到一旁,轉身去撕扯那兩具屍體。
昏迷中的蘇慕梨對此一無所知。
她仰面躺着,微弱的呼吸間,一縷縷魔氣順着鼻腔進入身體,像被什麽牽引着,無聲滲入肌理,一點一點修複着破損的經脈。
起初細如發絲,緩慢而微弱。
但随着時間推移,魔氣彙聚得越來越多,在她周身形成一個極淡的漩渦。
不知過了多久,蘇慕梨終于有了意識。
撕心裂肺的疼痛中,腦海中閃過鳳儀殿的場景。虞南書扭曲的面容、帝澤跪地求情的背影、邵離掌心湧入的陰寒魔氣……
她緩緩睜開眼睛。
身體不能動,但她還活着。
活着,就有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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