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化
虞初月三個字落下,殿中霎時安靜得可怕。
虞南書手指收緊,蘇慕梨忍着下巴鑽心的疼痛,與她對視。
肅立一側的邵離面色微變,他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熟悉的名字了。
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着什麽的朱雀和山奈,則面露疑惑。
虞初月。
那是虞南書曾經的名字,是她親手埋葬的百年過往。
蘇慕梨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你将我們擄來,以各種草藥為名,打造成棋子。如今,棋子脫離掌控的感覺如何?”
虞南書眸光急遽收攏。
蘇慕梨沒有停,繼續道:“仙門女君做魔後的感覺如何?”
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,捅進虞南書最不願觸碰的傷口。
“你找死——”
虞南書掄起右手,掌中凝聚起濃郁的魔氣。
這一掌下去,足以将蘇慕梨的頭顱拍碎。
蘇慕梨沒有閉眼,甚至沒有閃躲。她只是看着虞南書,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褪去。
就在那一掌即将落下的瞬間,殿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母後——!”聲音中帶着驚慌與焦灼。
虞南書的手驟然頓住,掌風擦過蘇慕梨的面頰,削斷幾縷散落的發絲。
她擡起頭。
帝澤正從殿門處快步跑來。身上的月白色的長袍衣襟微亂,發冠歪斜,顯然是一路狂奔。
在朝聞閣聽聞魔修叛亂、鳶尾叛逃的消息時,他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件事一定與半夏有關。
于是他瘋了一般沖了過來。
方才那聲“母後”出口,看到母後的手掌沒有落下,他才感覺心髒重新開始跳動。
然後,他看見了半夏。
她癱在地上,渾身是血,像一朵被踩碎的花。帝澤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。
他幾步沖上前去,蹲下身子,将她攬起。
已經起身的虞南書站在一旁,看着自己的兒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剛剛還在挑釁她的女子抱在懷中,心底的怒火燒得更旺了些。
“半夏。”帝澤喚着她的名字,聲音發顫,伸手想擦去她臉上的血跡。
就在那只手即将觸碰到面頰的前一刻,蘇慕梨別過臉去。
帝澤的手僵在半空中,指尖微微發顫,他沒有再勉強,輕輕幫她調整了一個能坐穩的姿勢,然後轉過身,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。
“母後。”他跪在虞南書面前,雙手抓住她绛紫色的裙角,“求您……不要殺她。”
虞南書低頭看着帝澤,她的兒子,她寄予厚望要為之謀劃天下的魔族少主,此刻跪在地上,為一顆棋子求情,眼中滿是卑微的乞求。
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麽?”她說話的音調高了幾分,“她潛入冰淵,帶走我培養了二十幾年的白羽司主、暗鴉堂主,她——死不足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帝澤的聲音在發抖,但目光沒有退縮,“可是母後,如果她死了,我也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:“我也不獨活。”
殿中又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。
虞南書盯着他,眼中翻湧着難以置信、憤怒,以及深深的失望,“你滿心兒女情長,不配做魔族少主!”
帝澤沒有反駁,也沒有辯解。他只是跪在那裏,死死抓着她的裙角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他不敢松手,怕一松手就會永遠失去半夏。
虞南書的目光在帝澤與蘇慕梨之間來回游移。
只要一秒,她就可以讓半夏人頭落地,可為此要付出的代價,是帝澤恨她一輩子。
她不想失去自己的兒子。
她也不會讓半夏活着。
“好。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漠,“我可以不殺她。”
帝澤擡頭,眼中燃起希望。
“但是,”虞南書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蘇慕梨身上,“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”
她轉過身,對邵離下令:
“廢掉她的修為,把她丢進萬魔窟,能不能活下來……看她的造化。”
帝澤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。
萬魔窟,是魔族的修行聖地。當年,半夏曾無數次進出那裏修行,一路突破至魔嬰境,
可那是在她修為完好的情況下。
如今,一個修為盡廢的重傷之人被丢進去……
“母後——”他剛要開口,虞南書擡手制止了他。
“這是本座最大的讓步。”她的聲音冷硬如鐵,不容置疑,“你若再求情,本座現在就取她的性命。”
帝澤聽出了母親自稱的變化,“我”變成了“本座”。那不再是母親對兒子的語氣,而是魔後對臣下的命令。他知道,此事已再無轉圜的餘地。
原本以為已絕無生還希望的蘇慕梨,聽到“萬魔窟”三個字,心裏卻忽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只要不被當殿斬殺,就還有一線生機。
她垂着頭,飛速思索着。
邵離走上前來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。
掌心貼合的瞬間,一道陰寒至極的魔氣如毒蛇般鑽進她的經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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