溺城鬼市只在夜深人靜的子時開放。
白日裏那些尋常的鋪子檐下旌旗一換,再挂上盞白燈籠,就改頭換面成了鬼市的鋪面。
慕心文跟在徐敏修身後,眼見他在月色下叩響一家平平無奇的店門。
伴随着一陣尖銳的拉門聲,大門被人從裏面拉開,露出年輕夥計的半張臉來。
夥計拿眼上下觑了他們兩個一陣,語氣不耐,“掌櫃說了,不接新客。”
況且他們兩個頭一次上門買賣就穿着隐貌鬥篷,這樣的客人他才不要帶進店裏,于是果斷将他們拒之門外。
徐敏修把手卡在門縫,掏出把刀在手上輕輕一劃,接了半盞血,“你把這個交給孫掌櫃,他看到後會贊賞你的。”
“那你們在此處等着。”夥計将信将疑拿了血進去,不一會兒,孫三親果然親自前來,熱情将他們兩個邀了進去。
前世徐敏修不止一次與孫三打交道,孫三見他輕車熟路,一路上并不像慕心文那樣四處觀察,便在心裏認為徐敏修是個大人物。
等到了密室,徐敏修将之前采集的慕心文的血拿出來,開門見山道:“我想請孫掌櫃看看這血。”
孫三拿了裝血的瓶子,轉身去後室,“請二位稍坐片刻。”
屋裏只剩下慕心文二人。徐敏修的手剛剛包紮過,紗布上滲出點血跡來。
“你何必劃傷自己的手呢?”
徐敏修靜靜地看着慕心文,另一只手搭上自己手腕,“沒事,我不怕疼。見不到他感興趣的東西,孫三是不會搭理我們的。”
若不是為了幫自己,徐敏修應當是不願再跟孫三打交道的,慕心文心中還是多少存了幾分歉疚。
“師姐不必多思。”似是看出她所思,徐敏修拆了紗布,沖她揚起手臂,“已經不流血了,也不會留疤。”
慕心文盯着桌面,卻擡手握住他手腕。徐敏修手上一僵,吃一驚後放松了緊繃由她拉着手。
她的手比他要稍小些,五指在他手心展開,與他掌心相貼,慢慢變成十指相扣的姿勢。
“師姐?”徐敏修有些意外,看向慕心文的眼睛裏搖曳着溫然的橘色燈火。
“別說話。”慕心文擡了擡下巴,眼睛看向別處,抓着他的手不放,心跳的節奏不由自主地亂了幾次。
“你給我的血是哪裏來的?你打算賣多少錢?”孫三滿臉興奮地回來,一連串問了許多,慕心文忙撒開徐敏修的手。
徐敏修慢慢回過神來,趕緊搖頭否認。
孫三湊近了些,“那你要多少?一萬金?”
“這血不賣。”徐敏修緊接着擡眼看向孫三,“我想讓你幫我用此血配一副無色無味的至毒,這毒藥不至于令人當即斃命,但每月必得以血為解藥方能續命。”
孫三當即便拒絕了他。
徐敏修直言道:“我與孫掌櫃其實早有前緣。只是我記得你,你卻不記得我,我自然知道其實你家店鋪出售的東西皆出自你手。”
孫三有些惶恐,站起來後退幾步,“閣下究竟是誰?”
“孫掌櫃不必驚慌。”徐敏修上前幾步,“我雖身為魔脈,但對你并無惡意,我所求只那一件事。我願意用我的血作為報答,每月我會來此處找你,獻上我的魔血作為你煉制蠱毒的材料。”
孫三不是一個瞻前顧後的商人,見徐敏修話已至此,當即又爽快答應下來。
孫三神情凝重點頭,似是有些作難,“那麽,先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試試吧。”
徐敏修卻不應允,“我留在這裏跟你一起研制,這期間,我每日都可以為你提供我的血。”
看來此人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掌握這劑毒藥的方子。
雖還想再讨價還價,但徐敏修身上的魔血,以及他魔脈的神秘身份,都對孫三誘惑力極大,迅速思慮一番過後,孫三最終點頭答應了徐敏修的條件。
過後的一個月裏,慕心文便滞留在溺城等徐敏修和孫三合作研制出毒藥。
白日裏慕心文一個人将溺城逛了個遍,去了徐敏修所說的糖水鋪子,也買了他念念不忘的糟鴨掌。
她一個人無趣,便順手帶了些送到孫三的鋪子裏,讓夥計轉交給徐敏修。
徐敏修與孫三一道關在密室,黑白颠倒地配藥制藥,夥計前來送慕心文的東西,兩個人才有片刻喘息的功夫。
徐敏修揭開食盒,看見裏面兩份一模一樣的吃食,“孫掌櫃,一起用些吧。”
經過一段時間相處,孫三也欣賞徐敏修在煉藥這方面的能力,對他愈發熱絡親近。
受邀後,孫三毫不推辭擡手,“請。”
與徐敏修相對坐下後,孫三贊道:“聽你的聲音還是個少年罷。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個心儀的姑娘,可惜當時陰差陽錯各自嫁娶,直到現在她仍令我念念不忘。我現在看你們這些年輕人,心裏跟明鏡似的。你與那個一同前來的女子之間有情,卻又隔着一層窗戶紙。”
沒想到孫三竟會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來,徐敏修有些詫異,手中瓷勺掉入甜湯激起一陣水花。
徐敏修又是一聲苦笑,“你說的也不全對。情窦初開時,我們曾經在一起過,但或許她只是跟我玩一玩,現在她要我退回朋友的位置,想要再進一步應當是不可能了。”
孫三長嘆一聲,“唉!女人心吶海底的針。也是,有時候越是得不到,就越是想要,久而久之,便成了心魔,再看那人就猶如水中望月,只可看,不可得啊!恕我直言,她莫不是把你當做了備選?”
聽完他有些冒犯的話,徐敏修卻毫無愠怒,好脾氣解釋說:“我已經失去過她一次了,這次無論她如何待我,我都不會再離開她。”
見他油鹽不進,孫三也不再多勸,只腹诽徐敏修是個哈巴狗,心中對他的欣賞默默減了幾分。再看他也只覺不過一個俗子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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