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日飛雪良人隔數裏
饒溪辭第二日醒來的時候,就聽聞了葉遂攜傷回來的消息。
葉遂回到宗門前就暈過去了,是外門弟子帶她回來的。
饒溪辭醒來就被叫去萬戰峰。
她本來還以為是因為葉遂的事,到那了才發覺不對勁。
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啊。
饒溪辭微微皺眉,在衆人如炬的視線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在南霧荒地耽擱了很久,她休息了一日還是疲憊。
她一只手抵着太陽xue,稍稍揉着。
人到齊後說了什麽她也沒聽進去,只想快點完事然後去搞自己的事。
不知不覺,她睡過去了,直到有人推醒了她。
殿內的聲音早就沉寂下去,饒溪辭擡眼,環顧一周,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“忘約,表個态吧。”沐瑾道。
“什麽?”饒溪辭看過去。
“小寂,你說說看,你想要什麽?”沐瑾沒直接說,而是眼神示意單于寂。
殿內一片沉聲寂靜,站在臺階上的單于寂目光躲閃,抿了下唇,最後認命般敗下陣來,緩緩開口:“我想宗主求了一道婚約。”
他的聲音落地可聞,微不可察的顫抖:“忘約,我們結成道侶吧。”
四下無聲,一衆長老并無任何意見看法,只有沐瑾用欣然的眼神看着單于寂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饒溪辭才發出第一個音節,她哂笑:“結成道侶?”
沐瑾接話道:“是的忘約,我已經做主對五宗各派發出請帖,昭告天下了。”
饒溪辭垂下眼皮,叫人看不清她那雙攝人心魄的眸,她的指節敲擊着木椅,一字一頓:“婚約。”
沐瑾似乎是怕她還不夠理解,又叫人遞上一本紅色喜帖,金字紅底,金箔潇灑鄭重寫着“婚書”二字。
饒溪辭沒接,那名弟子如坐針氈,動也不敢動。
半晌,饒溪辭赦免般接過來,她站起,拿着婚書緩步走向單于寂。
“你用什麽來換這個婚約?”饒溪辭冷冷一笑,慢慢地:“秦不須的人頭嗎?”
單于寂別過頭去,不和她對視,好似只要這樣,就能躲開饒溪辭目光中傷人的冷漠。
沐瑾眼見氣氛不對,揮揮手叫幾個長老出去,他們望望天又看看地,最後用一個去探望葉遂的借口走開。
沐瑾想勸和,還沒來得及出聲,清晰的巴掌聲便在空蕩蕩的殿內響起,随後是女子淬了冰雪的聲線:“放肆,我也是你能遐想的?”
單于寂半張臉腫起來,他緩緩碰上泛紅的臉,頓了下,又轉了下眼珠子,瞥向饒溪辭。
饒溪辭毫不猶豫又扇了下去。
她心道:“單于熙,你真是膽大妄為。”
這下,他是連手背一起紅了。
單于寂用了好一會兒平複心情,他不動聲色朝沐瑾那邊看了一眼,舔了下嘴唇,對饒溪辭道:“忘約,婚約已成,你逃不掉了。”
饒溪辭看了他半晌,最終,她将手中的婚書扔在地上,帖子攤開,露出上面的婚誓以及右下角的兩個名字。
——忘約。
——單于寂。
同樣是用金箔寫就,一個名字上按下了血手印,另一個上面卻是空白。
饒溪辭瞧都沒瞧一眼,對着沐瑾說了一句:“婚約取消,我不接受。”
說罷轉身就走。
單于寂站着沒動,身形高挑,此刻低着頭,遠遠看去,像是做錯事的孩子。
沐瑾面色為難,餘光瞥了一眼饒溪辭的背影:“小寂,忘約不願意,你看這……”
單于寂靜止了頃刻,倏然回神,他俯身拾起婚書,鄭重拍去上面灰塵,他若無其事道:“喜帖已經發到五宗各派,她不願意,那便強娶。這個道侶契,我結定了。”
單于寂将婚書塞進胸口,對沐瑾點了下頭,快步離開。
沐瑾一直打量着他,眸子半眯,摩挲手指像是在捏什麽咒訣。
饒溪辭去了葉遂的宮殿,她和于清一齊居住在青痕宗的第三高山脈上,于清的洞府在她宮殿的下方,只要一個走出洞府向外擡頭,一個在宮殿前的蓮臺上下望,兩個人便能對上視線。
可惜。
饒溪辭這次路過于清洞府,步子停頓一下,朝那邊看去。
這幾天還是有弟子來打理過,洞府外沒有一絲雜草,石壁乾乾淨淨,恍若還在等人歸來。
饒溪辭看了片刻,往山上去。
她還沒踏進葉遂的殿門口,一個灑掃弟子拿着掃帚攔住她的去路。
饒溪辭像繞開她,她就跟着饒溪辭的步子挪動。
她懶懶擡眼:“怎麽?”
弟子深吸一口氣,道:“葉遂師姐說了,這裏不允許大少主進入,您請回吧。”
“這樣啊。”饒溪辭點點頭,表示理解,她越過小弟子,視線仿佛穿透宮殿前沉重的大門,直直看向了藏在裏面的葉遂。
弟子本以為她要走,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,猝不及防就聽見饒溪辭對着裏面揚聲道:“你不想見我,就不想見于清了嗎?”
弟子瞳孔一縮,顧不得身份有別,拿着掃帚就推饒溪辭,驚慌失措地:“你乾什麽!”
可她哪能推動饒溪辭,後者不動如山,她自己反倒向後摔了下。
“咔噠。”
小弟子被人托住腰身,往旁邊輕輕一放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可是!”小弟子對葉遂敬仰又擔憂,葉遂對她笑了笑,點點頭,小弟子才心不甘情不願走到一邊,隔着水池的假山看他們。
葉遂并未束發,烏黑長發披散在肩頭,她只着裏衣,更顯得疲憊和憔悴。
她開門見山:“你去找于清了,為何你回來了,他沒有?”
饒溪辭神色恬靜,目光垂落,墜在地上,她不答反問:“葉遂,我若是沒猜錯,你早就和于清定了終身,結了道侶契吧。”
葉遂眼神落寞下去,就聽饒溪辭很輕很輕地:“他為何沒回來,你不是最清楚的嗎?”
葉遂全身不可避免的戰栗,她在寒天雪地中瑟瑟發抖,嘴唇張開,卻吐不出一個字,她未言,先躬身嘔出一口血。
饒溪辭上前扶住她,葉遂卻抗拒她的觸碰,後退一步,滿嘴鮮血地哀嚎一聲,任由嘴裏的血流出,她還帶着最後一絲希翼,弓着腰,熬着最後的意志沒有倒在雪地裏。
“他為什麽沒回來?”
饒溪辭收回自己的手,閉上眼:“死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頓了很久,葉遂斬釘截鐵道。
“我不信!”她重複着。
饒溪辭沒由來的心累,沒辦法,她攤開掌心,裏面是一枚破碎的金丹,周身碎裂,好像下一秒就會粉碎。
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保證這枚金丹不敗,如今,也算了了于清的遺願,物歸原主。
葉遂下意識去接,後又想起自己滿手地血,她慌亂地把手在衣服上拍了拍,确認每一根指尖,指縫內都沒髒污的血,才緩緩,恐懼,思念接過那枚金丹。
她怎麽認不出于清的金丹?
她如何認不出于清的金丹!
金丹被她握在手中,她感知到金丹內傳來的,濃烈的思念噴湧而出,混着血,混着念。
東西送到,饒溪辭嘆了口氣,就要離開。
走出沒幾步,她就聽見破碎在風雪中的聲音,顫抖得不成線:“我們明明,明明還有三天就能成婚了。”
為何就差那麽一點呢。
葉遂再也支撐不住,跪倒在雪地裏,因為寒冷,她将自己蜷縮起來。
因為寒冷,她将自己包裹,手中的金丹突然開始流轉靈力,瞬間治愈了她身上所有的傷。
恍惚間,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她耳邊呢喃:“不要傷心,好好地活。”
葉遂默默在雪地中流淚,卻無法阻止,金丹耗盡靈力後在她手中破碎的事實。
她想要哀嚎,張了嘴,什麽都發不出來。
小弟子跑過來,憤怒對饒溪辭的背影怒吼,葉遂抓住小弟子的手,難受地搖頭。
她怎麽會不知道,饒溪辭想要保證這顆完整的金丹回到她手上需要多大的力氣。
她沒法不去怪饒溪辭,可她也知道,一切的源頭到底是什麽。
小弟子驚憂抱住她,問她怎麽了。
葉遂只是搖頭,她的手虛握在胸前,裏面空空如也。
小弟子驚呼一聲:“師姐,師姐你怎麽了?你為什麽說不出話了?!”
金丹內的部分記憶湧進葉遂的腦海,她再也承受不住,暈了過去。
于清确實是死了,還是屍骨無存的那種。
因為他的靈魂被剝離,而他的身體中,滿是別人掙紮的靈魂。
——“那你為什麽還活着呢?”
饒溪辭問出這句話後,于清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,他似乎在想什麽人,“因為,我還想回去。”
因為想回到一個人身邊,所有拖着茍延殘存地靈魂,不願淹沒在這片沼澤中。
饒溪辭明了,她轉身看向他地身體,“于清”還在不斷扭動身軀,試圖從牢牢綁住自己的粗繩中脫離。
她又問:“你知道你身體裏的靈魂都是誰嗎?”
于清:“不知道,可是,他們每一個都有化神後期乃至巅峰的實力。”
這樣的修仙者太少了,除了一些不參與宗門的散修,剩下的化神後期者屈指可數,再加上宗門內來往過南霧荒地的人,不難猜出這裏裹挾在于清身體裏的靈魂都是誰。
“也不奇怪。”言深道,“畢竟是化神後期的修士,能不被這片沼澤沉浸,奇怪的是,為什麽都會擠進于清的身體裏。”
上官華指着沼澤中發光的陣法:“諾,應該就是這個陣法搞得吧,現在還那麽亮。”
“……”
饒溪辭和言深幾乎是同一時間動手,兩人一左一右拉住上官華的左右手臂,跳出沼澤內部。
就在這時,“于清”掙脫束縛,怒吼着召喚長劍,蘊含無比靈力的長劍對準饒溪辭幾人就揮下來。
他們離開沼澤地的瞬間,三人散開,默契躲開“于清”的劍。
言深橫笛嘴邊,上官華反應過來,火氣上頭,提着劍就上。
切切笛音在紫霧中漂泊,震得“于清”動作慢上幾秒,眼前出現幻影,砍人的劍都亂了。
饒溪辭指尖一動,地面上冰霜湧動,眨眼間凍住“于清”,冰錐紮進“于清”的手臂,将其釘住。
上官華舉起劍,流星似的飛過去,眼見就要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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