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于清”這時做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動作。
他将自己的四肢拆解下來,脫離了饒溪辭的控制,一只手被他丢出去,強行打斷言深的笛音。
一邊接住上官華的劍,以極其強大的力氣彈開上官華。
饒溪辭的冰雪快速蔓延,一點點紮向“于清”,他早有察覺,勾唇邪笑,一把劍直直對着饒溪辭的冰劃過去,眨眼就到了饒溪辭面前。
饒溪辭身體後仰,和猛然靠近的“于清”對視,或許是體內靈魂太混亂,塞着的靈魂太多,他眼中的情緒多樣。
她剛想動用勝聲,剛剛湧入傷口的紫霧和陡然作痛的火焰紋路讓她提不起力氣,竟沒能第一時間接住“于清”落下的劍,她連連倒退,偏頭咳出一口血。
“于清”乘勝追擊,對着饒溪辭就是連劈好幾劍,他的劍招是長恒宗的……
饒溪辭眼眸一暗,強忍住疼痛,握着勝聲不斷接招拆招,一進一退,用的全都是長恒劍法。
勝聲的火焰能灼燒惡念,可是火焰燒到“于清”身上,卻一點作用都沒有。
好在她不是一個人,“于清”獨臂對付他,身後沒有範圍,笛音再次響徹,同時還有少女嘹亮的劍鳴聲。
上官華借風勢送劍,劍身在空中多番變化,“于清”想分神去攔,每次都落了個空。
他的身法極其不錯,更像是體修,一邊用腳去乾擾上官華的劍,一邊和饒溪辭打得有來有回。
苦蕊雪蓮層層盛開,花瓣蔓上了饒溪辭的面龐和裸露在外的身軀。
驟然凍結的空氣讓“于清”的動作僵了僵,沒有之前那麽靈活。
笛音貫徹,虛無的音節蘊含靈力,宛若絲線般纏住“于清”的四肢,為了防止他像之前那樣分解四肢,言深連同他的指節一起束縛住。
四人混戰好一會兒,才草草結束這場戰鬥。
上官華松了一口氣,開口對着饒溪辭,皺眉道:‘喂,你怎麽會我們長恒劍法,你是不是在青雲大比的時候偷學了?’
饒溪辭笑了下,還沒回話,幾條手臂粗的荊棘猝然竄出,在他們放松警惕時卷住他們的腳腕,幾乎是一瞬間,将他們拖回沼澤。
實際上來說,是拖進沼澤中心的陣法。
言深剛想吹笛,一條荊棘分叉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拔走他的笛子,丢了出去。
上官華用劍去攪腳腕上的荊棘,“這什麽東西?根本砍不動啊!”
饒溪辭腳腕也纏了蓮花花瓣,荊棘倒不至于刺入她的皮膚,只是她也脫離不了這荊棘。
勝聲下挑,不出一瞬,立馬有新的荊棘纏上來,分明就是要叫她陷入這陣法不可。
于清也開始沉入沼澤,他的精神恍惚,對着饒溪辭大喊:“不要被拖入這陣法,很危險。”
上官華沒忍住怒罵了一聲:“我當然知道,問題是,我們根本弄不開這個荊棘!”
更糟糕的是,“于清”因為沒了言深的笛音束縛,惡獸般對着幾人撲咬過去,饒溪辭揮出幾道寒氣,也只是延緩他的速度。
言深二指成一個有缺口的圓,伸進嘴裏吹起口哨。
原本散掉的絲線又一次束縛“于清”,将人回拖。
饒溪辭扭身,勝聲在空中劃出一道火焰,利劍帶動空氣中的溫度,苦蕊雪蓮的寒冰是唯一無法被融化的存在。
勝聲劍銳不可當劈開了言深和上官華腳腕上的荊棘。
這更奇怪了,勝聲天然克制邪物,能斬得了他們二人腳腕上得陣法荊棘,對她自己卻不起作用。
饒溪辭冷笑一聲,這個陣法在針對她。
言深和上官華互相攙扶,安全落地,他們第一時間回頭看向饒溪辭,後者似乎觸怒荊棘,在她用勝聲劈開他們得荊棘後,瞬間被拉進陣法中。
她先前凝聚的冰還在,她站在冰面上,腳腕上的荊棘陡然茂密,食人花一口咬在饒溪辭的大腿上,落得個花瓣被凍成冰渣的下場。
饒溪辭後撤,汲取了雪蓮之力,捏決按在荊棘上,徹骨冰霜沿着葉片一路凍結,延伸至沼澤深處,最後粉碎掉它。
上官華在陣法外喊:“喂,我們進不去,你能不能出來?”
饒溪辭搖頭,沉聲:“荊棘在陣法外無敵,只有在陣法內可破。”雖然是針對她的。
她看向上官華和言深:“你們拖住‘于清’,別讓它過來就好,這裏有我。”
既然這個陣法想要吞噬她,那就讓她看看,它有沒有那麽大的胃口。
于清這時候卻開口道:“忘約,我快死了。”
饒溪辭焦躁:“我知道。”
于清:“你想要破了這裏的陣,需要很大的力氣吧?我可以幫你,我若是自爆魂魄,這個陣法的力量會削弱一大半。”
饒溪辭這才看過去:“你知道自爆魂魄的代價麽?”
于清苦笑一聲:“永世不入輪回,魂飛魄散。”
她皺起眉頭,手上揮舞勝聲,和從沼澤中爬出來的白骨,繁茂的荊棘争鬥。
于清又道:“我已經脫離身軀十二個時辰了。忘約,我是一個祭品。我是被拿來祭陣的。我撐到現在,是想着若是師父……算了,要是有人來的話,我想要托一個樣東西,幫我帶給我的妻子。
我答應了她,要回去成婚的。怪我命薄。你幫我把東西帶回去給她,我幫你。”
饒溪辭沉默了許久,“于清,你要是魂飛魄散,和葉遂就真的沒可能了。就算不用你,我也可以強行破了這個陣法。”
于清搖頭:“不一樣。忘約,你現在存在這裏,本身就是一個錯誤。”
或許是他如今是魂魄狀态,又或許是因為下陣人沒想到于清還能在沼澤中保持清醒,甚至要自爆魂魄的程度。
他只是卡了下殼,便成功說出話來:“辭辭活下來,很不容易,她吞了劇毒的安魂草,以此換來和我們道出一些真相的話語。她說,你不死,她就要死,你們兩個人,本身就是為了替換對方而存在的。多可笑啊。她燒掉藏書閣那一次,是因為看見了命譜中自己的命運。可惜,我再也保護不了她了。”
饒溪辭:“她看見了什麽。”
于清半張嘴已經淹沒進沼澤,他不管不顧,語速很快:“她說,她看見了單于寂和你的關系,看見自己以後一定會因為你而死去。單于寂被安排在她身邊,本身就是對她的囚禁。她厭惡單于寂,卻只能靠着他的靈力活下來。”
饒溪辭一晃神,一條荊棘刺入她的小臂,血流如注。
于清的意思在分明不過,沐溪辭是陣法本身。
用來桎梏她的陣法,看于清這樣,估計葉遂便是另一個祭品。
沐溪辭一開始對她那麽惡劣的态度,妄圖殺了她,一切都有了解釋。
也難怪在秘境後,于清和葉遂就不分黑白站在她身邊。
于清接着道:“你的名字是一個禁忌,就算是魂魄狀态下,我也無法說出。”
饒溪辭聞言卻笑了下:“猜出我是誰了?既然知道,那你為什麽會覺得,我會害怕一個連我名字都不敢說出口的人。”
話語間,又是幾百招下來,還好在陣法內,白骨荊棘都不是無敵,他們被饒溪辭打碎,重組,速度越來越慢。
“可是你需要力量。你的靈力被封住,你要是想破解這裏,勢必要付出極大的代價,他居然真的能引你來這裏。”于清垂眸,想扯出一抹笑,卻吃進去一嘴泥。
“忘約,答應這個交易吧。我唯一的遺憾只是沒能和葉遂成婚。就算我能離開這裏,也存在不久了,我不願附身別人,也不願奪舍,那都不是我。不入輪回便不入輪回,來世的我便不再是我。
請允許我這一世的自私,想把自己完完全全留給我妻子。”
最後,饒溪辭還是答應了。
陣法外,上官華二人和“于清”斡旋,難分勝負,陣法內,真正的于清釋然一笑,眼角流下兩行血淚。
最後破除陣法還是用了整整三天時間。
過程中,饒溪辭的苦蕊雪蓮護主破碎,只給她留下一身刀槍不入的蓮花護甲。
上官華和言深都精疲力竭,于清的身軀在于清自爆魂魄的時候已經搖搖欲墜,他的身軀開始出現龜裂,內裏的靈魂暴動,各種各種不屬于青痕宗的術法施展,一股腦打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于清”是可以進陣法的,上官華和言深顧不得靈力的消耗,拼死也攔在陣法前。
陣法早就在饒溪辭被拉進去的一刻開始,便運轉起來。
白骨濤濤,是比冰霜還要冷上幾分的顏色,荊棘上淬了血,勝聲越砍,生長的越多。
這更像是魚死網破的一場爆發,最好同歸于盡才好。
笛音委婉,一邊和“于清”周旋,一邊為打坐在陣法中央的饒溪辭護法。
苦蕊雪蓮碎裂而成的紛紛花瓣在天地間洋灑,有一些盤旋在饒溪辭身周,不令塵埃近身。
勝聲自動護主,燎原的火焰在饒溪辭身邊盛放。
饒溪辭便在陣法中坐了三日,南霧荒地中不見日光,言深是憑借着對時間的感知判斷過了多久。
第二日時,“于清”已經不能動彈了,但還是不能離得太近,不然他還是會暴起傷人。
第三日早,饒溪辭額頭出現一枚印記,亮得吓人,像是映進了她靈魂深處似的。
上官華乍然見到那枚印記,不可置信瞪大眸子,要不是言深拉着,她就要跑進陣法中,“那是?!”
言深搖了搖頭,示意她別去打擾饒溪辭。
上官華想說些什麽,一個大嗓門崩出一個字就先住了嘴,看了饒溪辭那邊一眼後,才壓低了聲音問:“你看到了嗎?你看到了嗎?你知道那是什麽!”
饒溪辭額頭上的,是一枚藍色劍樣子的印記。
素雅漂亮,和饒溪辭無比相配。
言深沒言語,他的目光落在沼澤的冰面上。
靜止了三日的人動了,饒溪辭睜開雙眼的同時,額頭上的印記光路大盛,下一秒後消失。
冰鏈刺破沼澤冰面,和勝聲互相糾纏着,靈力凝聚,紮進了陣法中心,白骨碎齑粉,荊棘成枯木,一雙冷冽的眸子在天空凝視下來。
那是饒溪辭的眼,其中含有的靈力可凍結所有物。
這是獨屬于饒溪辭的自創術法,望山月。
其強大就在能凍結靈魂,凍結術法,巅峰時期的饒溪辭用出來,就連時間都能靜止。
在巨大眼眸不屑的瞥視下,陣法裂開一條縫,随着裂痕的擴大,達到某一個瞬間時倏然炸開,漫天的陣法碎片中,倒映着每一個曾經禁锢在這裏的靈魂。
于清也解脫了。
他的靈魂本就奄奄一息,透明到幾乎看不見,他的靈魂早就随着這個陣法徹底灰飛,饒溪辭握住勝聲,滿身蓮花護甲朝他看過去時,他也只是指了指裂的只剩下一半的身體,流着看不見的淚水,笑着離開。
饒溪辭站立一會兒,身體一歪,冰面融化,驟然倒下。
言深的笛音接住她,将她拉出來,而後對上的,是上官華擔憂的眼神:“忘約,忘約,你沒事吧?”
饒溪辭只給自己半刻時間休息,她搖搖頭,撐着劍站起,走到于清碎成好幾塊的屍體邊。
裏面是一顆同其身軀一樣,滿是龜裂紋路的金丹。
饒溪辭小心翼翼拾起,捧在手中靜默了一會兒。
“二師兄,怎麽辦?”上官華從沒有處理過這種事,扯了扯言深的袖子。
“葬了。”饒溪辭先開口,“都葬了吧。”
金丹內的記憶戛然而止,因為能看見的一切的人已經死了。
葉遂在青痕宗的山巅內,抱住自己,躺在雪地中,一句話都發不出。
她紅腫雙眼,手中空蕩蕩的,好像那裏還有着什麽。
霜雪絮絮,飄在葉遂沾了血的白衣上。
她無聲哭泣着,小弟子怎麽安慰都無濟于事。
隐約中,她似乎看見另一個人和她一起躺着,那悲傷的眼直直勾勒她的樣子。
——吾妻,抱歉。
——吾妻,安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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