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“燒得他也
對很多人來說,春是初蕾的暖粉，夏是荷塘的碧青，秋是落葉的焦褐,冬是積雪的森白。四季都有它代表性的色調，生命力在自然中以不同的形态呈現。
但對這座實驗室的研究員們而言，一年四季都是封閉的金屬色。
嚴苛的保密條例讓他們鮮少與外界接觸交流,漫長的離群索居生活更是讓很多人缺失了正常的同理心。
早田順正是這些異常的存在之一。
作為年紀輕輕便被聘入的研究員,他要做的與上一份工作也沒什麽不同。每天進行着實驗-記錄-調整-重複實驗的過程,只是實驗對象從曾經的細胞切片和模式動物變成了人體标本。
唯一與此前絕不相同的，是他們正接觸着超越這個時代的珍貴的生物技術,研究着連魔鬼也會感到恐懼的驚人藥物。
所有人都懷着一顆崇高的心——他們在為全人類的進步努力。
像往常一樣,早田順照常穿上白大褂,拿起平板電腦走向了觀察室。他在門禁處刷卡止步,依次通過了虹膜、指紋的多重掃描。金屬門在綠色感應燈中無聲拉開,他頭也不擡,走進這安置了諸多機器的觀察室裏。
他走向最近一臺運行的機器前,将手中的平板電腦安置在顯示屏側。
受體的生理信號被不停地分析記錄，機器在感應到同态芯片後,自動跳出了信息接入的進度條。早田順确定一切正常工作,才有閑心挪開目光、看向觀察室除他以外的唯一活人。
——特殊受試者03號。
03并不是實驗室迄今為止擁有的全部實驗體數量,而是第三具擁有特殊體征的“完美實驗體”。根據常态實驗測算，這類體內缺少酪氨酸酶的人與他們目前研究的這份藥物高度契合。
但在早田順看來,只有03號配得上記錄裏的“完美”二字。
他還記得前兩具實驗體的報告內容。十九歲的少年身體白斑明顯、對藥劑的不良反應過于嚴重，第一輪實驗就在劇烈的反應中窒息死亡。另一個近四十的男人則是連前期的準備階段都沒撐過,在病床上爆發多處過敏反應導致心髒驟停，緊急注射的腎上腺素也沒能起效。
而03號與他們都不同。
或許是前兩次的失敗給出了教訓，新的實驗體在年齡上遠小于前兩者。早田順記得對方被送進實驗室的第一天,03號蜷坐在運輸野獸的籠子裏，看起來和初生的狼犬差不多大。白得透明的長發披散在脊背上，像是用以蔽體的皮毛。
無人在意新的實驗體為何是這副裝扮，也無人在意他來自何處。包括早田順在內，所有看見了03號的研究員們都近乎癡狂地凝視那頭長發。
那樣純淨的色調……就像他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完美實驗體。
而事實也如他們所想。
03號對藥劑的反應既溫馴又強烈。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扛過了前兩輪實驗，身體在藥劑的作用下快速“進化”。被剪去的長發下原本是淡紅的眼瞳，幾個月後就轉變為了淺淺的金色。
這抹金色很快便成為了參與實驗的研究員們最喜愛的顏色，乃至于03號都被愛屋及烏、得到了許多人的關照。
早田順對此嗤之以鼻。
他固然沒有同理心，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麽好事。只是在他看來，在更偉大的理想之前，總該有人接受道德譴責、也總會有人為此付出鮮血。他們在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身上抽髓取皮，盡管為了保證對方順利生長使用了溫和的手段，也不是常人能夠接受的。
倘若只是這樣，早田順倒也不吝于僞裝友善、給對方一點虛假的關懷。但03號從進入實驗室以來，雖然一直都表現得溫順乖巧，那雙注視他們的眼睛卻始終冷漠。
早田順不喜歡那樣的眼神。
當然，他也從未将這份不喜表達出去——對他的同僚們而言，03號只是一份比較珍貴的人形受體罷了。他這種去觀察一個樣本、并真情實感地為對方的眼神感覺不适的行為，才是研究員中的異類。
他一直将自己的想法掩飾得很好，與03號的接觸頻率也保持在較低的水準。只是偶爾、在不需要進行實驗的單人班次中，早田順不可避免地會與03號進行直接接觸。
正如此刻，他照常打量對方身上的電極片位置，無意中又與那雙淡淡的金色眼睛對上目光。
早田順微微一怔。
不知為何，明明還是同一張臉、同一雙眼睛，他卻莫名覺得有了什麽發生了變化。那片靜如死水的金色眼眸，似乎隐隐産生了情緒的流動。
……是錯覺嗎？
早田順定睛再看，那點感覺又憑空消失了，只有03號與他安靜地對望。
“……”
也許是最近有些精神疲倦，早田順想。
即便如此，作為研究所的重要實驗體，03號的身上不容許出現任何差錯，哪怕很大概率是錯覺，也得排查其他的可能。早田順放下電子筆走到實驗臺前，對接信息卡啓用身份報告，開始了新一輪的記錄。
在藥物注射和生物實驗以外的時間，他們就是這樣重複進行着觀測。
結果依然是喜人的。距上一次注射已經兩天，受體依然沒有産生不良反應，神經反射與肌肉募集率對比昨日還有了微量強化。
……如果實驗一直這麽持續下去，他們也許最終會創造出一個日本超人。早田順看着這份記錄想。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