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“不是柏蘭
對降谷零來說,銀森的這段旅途确實能稱得上是度假。
他最開始當然不這麽認為，而在旅莊居住的幾天裏，降谷零的注意力又一直放在其他東西、或者說其他人身上。如果說中間那段輕松的時光可能會帶給他這種想法,但在緊随着到來的有關椎名光希的意外之後，降谷零就不再能夠像之前一樣保持放松。
等他後知後覺醒悟到這一點時，已經是山莊裏的故事結束、屬于“降谷零”的閑暇時光暫且落幕的一刻。
金發男人笑着向其他人告別,駕車從銀森的正門駛離。
遠光燈穿透濃稠的黑夜,蜿蜒山路被切割出一條雪白的甬道,群山呈現了倒錯的長勢，山影逐漸低伏、視野逐漸壓縮,黑與白的對比讓它顯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深——卻只得到了降谷零的輕輕一瞥。
那雙灰紫色的眼眸平靜地轉回,點在副駕上少年蒼白的側臉上。
竹下螢側過頭,“安室先生？”
似乎是擔心驚擾了什麽,少年将聲音放得很輕,也因此明明毫無情緒的注入,語調卻生出一分柔軟的錯覺。
降谷零莫名彎了下唇。
他擡手調高車內空調溫度,瞥了眼汽車的後視鏡。鏡面角落隐約能看見一縷紅發，被暗光鍍出了偏橙的色調,随着汽車的行駛微弱顫動。
顯然,将整個車後座霸占為床的人睡得很死。
……管竹下螢叫弟弟,自己卻一點沒有做哥哥的樣子。
降谷零這麽想着，正要收回視線,卻無意間與鏡中的自己對上目光。
金發的男人肉眼可見的一怔。
他握緊了方向盤，另一只手遲疑擡起觸碰面頰,發現那并不是夜間晃神帶來的錯覺——自己的嘴角确實正微微上翹，不是屬于安室透的笑容，是更冷淡一些、幅度很小卻很放松的微笑,讓這張原本就不太具有威懾的臉更顯柔軟。
“……”
他和竹下螢似乎也并無區別，降谷零想。
始作俑者依然在後座安心睡着，而降谷零也不可能離開駕駛座去将對方叫醒。金發男人放平笑容、也放下了手，目光重新專注地注視車前。
他随意回道，“累嗎？後排有水。”
竹下螢搖了搖頭。
沉默是這片不大空間裏的主調，但無論降谷零還是竹下螢都不覺得尴尬。自他們被安排住在一起後，這便是兩人之間的相處常态。
竹下螢是一個過于乖巧和懂事的孩子——這是降谷零經過這些天對他産生的最大認知。
乖巧和懂事固然值得誇贊，但“過于”就代表了其中存在的異常。
他沒有同齡人應有的朝氣與沖勁，沒有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憧憬，如同只是踐行“活着”的指令，一雙淡金眼眸沉靜無波、仿佛垂垂老矣。
如果說椎名光希的眼神是刀，無論柔軟堅硬都無法忽略其鋒銳的本性，竹下螢的眼睛便是鏡。鏡子能夠清晰地映出照鏡之人的全部，卻不包含任何屬于他自己的心緒。
降谷零偶爾會覺得他的眼神和赤崎雅人有幾分相似。
也許偵探是因為看過太多才表現得無動于衷，但竹下螢年紀輕輕，怎麽也這麽無欲無求？
即便現在，降谷零得知了少年的另一重身份，知曉對方并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，這點困惑依然沒有消失——身份或許可以一蹴而就，性格卻得由時間慢慢堆砌。
是什麽塑造了竹下螢的這份異常？
他并沒有表現出這份好奇，只是在駕過又一個彎道時開口：“我送你去哪裏？”
“我和光希一起。”竹下螢回答。
“……你們一起？就他那輛破摩托還能帶人？”降谷零眉頭一跳，“然後呢？你們一起坐電車回東京？”
白發少年答非所問：“光希說，安室先生也會和我們一起。”
降谷零聞言愣了一下。
他提前離開是為了躲避當地的警察——雖然在椎名光希的影響下，本該發生的謀殺變為了謀殺未遂，但遭遇了意外的銀森依然選擇了報警。而在向其他人告別的路上他被椎名光希抓了壯丁，于是不得不攜帶上兩名累贅。
反正都是順路，降谷零也沒打算追究。但現在聽竹下螢口中的“一起”……
對方似乎不是單指這一段下山的旅途。
這是要吃定他了啊！
金發公安腦門青筋一跳，卻不得不露出微笑：“……他說的對。”
他都知道竹下螢的身份了，難道還能把這孩子和某個通緝犯一起扔下嗎？！
臨時改變決策并沒有浪費公安的太多精力。等他開車抵達電車車站，降谷零便直接打電話通知風見、臨時購買了三張夜間車票。
剩下的等待時間裏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少年閑談，不動聲色地趁機打探消息。
在聊天室裏發言時，竹下螢就很注重措辭的嚴謹，而哪怕是在現實生活中，少年的言談舉止也帶有少見的複古和莊重、交流時突出一個有問必答。盡管看起來不工于心計，竹下螢卻始終沒有透露降谷零想知道的信息，偶爾說出口的、似乎也是不需要保密的內容。
這明顯是被特意培養的習慣，降谷零暗自忖度。聯系少年特殊的氣質，對方的出身來頭或許不小。
但竹下螢身上沒有什麽貴重物件，平常習慣也并不養尊處優。哪怕那件看起來華貴的衣物，也明顯是現代的裁剪，唯一特殊的還是占據了小半個行李箱的、各種沒有标簽的瓶瓶罐罐。
想到這裏，降谷零猶豫片刻，“……能告訴我你生了什麽病嗎？”
“不是生病。”竹下螢輕輕地反駁他，“我不能與很多種東西接觸，陽光也是其中之一。那些藥物只有一部分是用于應急治療，剩下的，大部分都是各種微量元素和營養補劑。”
“你把他當做過敏體質者就可以了。”椎名光希冷不丁地插口。
降谷零被這突兀加入的聲音吓了一跳：“你什麽時候醒的？！”
他回頭去看，發現椎名光希依然保持着之前睡覺的姿勢、眼睛也依然懶洋洋地閉着。如果不是剛剛的那句話，降谷零甚至發現不了他已經蘇醒，更不用提對方趁這段時間偷聽了多少東西。
金發男人眉毛上挑，看起來略有些惱怒：“醒了你不能吱一聲嗎？”
椎名光希閉着眼笑了起來，“我這不算是‘吱一聲’嗎？”
他說着撐起上半身，如蛇柔軟地攀上了駕駛座，将胳膊放在了降谷零的靠背上。青年眼睫半垂，下巴搭着自己的小臂，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，頭一歪看向了降谷零。
那頭紅發在暖光下呈現深橘色，因主人狂放的睡姿四處亂翹，此時又因他嚣張的動作潑落座椅前，甚至險些戳到降谷零的臉頰。
金發男人不動聲色地偏頭避開。
他眨了眨眼，感到略有不适——降谷零本就不習慣與人近距離接觸，而哪怕是在警校的那段時間，他和椎名光希都沒有這麽“親密無間”地相處過。
……在這方面，椎名光希其實也是一樣的。
他的親密往往意味着一種進攻的策略，是已經成為習慣的一種手段。紅發青年微微笑着，神情放松、似乎只是随口閑談：
“你最近好像經常登錄聊天室？”
“……”
降谷零沉默轉頭盯着他看。
他知道椎名光希在說什麽，過去他對聊天室、對其中的交易一直處于審慎的态度。降谷零并不缺乏情報來源，所以他幾次使用賬號，要麽是為了驗證聊天室的勢力存在範圍、要麽是為了聯絡椎名光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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