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會樂意“被看透”。很難形容這一瞬間,赤崎雅人的腦中閃過了怎樣的想法,但在下一秒,他臉上略微冷淡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了。
偵探幾乎懶洋洋地放松了身體,扯起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。
“試探看來也沒有必要了。”他這樣點評,“畢竟,你就是我。”
“……不。”
竹下螢糾正:“是‘我成為你’。”
少年反握住他的手腕,微微擡眸,金色眼瞳內只餘一片純粹的凝視。他語調柔和地低聲說:“我擁有你的記憶、我知曉你的經歷,所以我可以模拟你的想法……但在看見你之後,我才意識到,那并不是完全相同的。”
“而我無法模拟椎名光希。”竹下螢說,“你了解我,你應該知道這是為什麽。”
“因為他是更情緒化的存在。”赤崎雅人說,“理性構建了你我的思想與決策,‘應當要做的’會是我們的選擇。但椎名光希……他會抛開那些、根據一瞬間心靈的傾向沖動行事——”
“那是我們無法捕捉到的波動。”竹下螢道。
在這一刻,明明沒有進行互通,他們卻仿佛鏈接了思維。赤崎雅人對這種狀态沒有任何表示,只平靜地反駁:
“不是‘我們’。”
他和椎名光希可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聯系。
赤崎雅人不清楚對方所經歷的過去,對“椎名光希”的認知,也全部來源于現實中認識和接觸的部分。“情緒化”不是貶義的詞彙,而是一種确切的描述。
因為即便複刻了對方的思維,赤崎雅人也不認為自己會做出相同的判斷。
是什麽驅使椎名光希進行選擇?情緒?還是情感?
——思維的模拟并非萬能,無論那是什麽,都是赤崎雅人無法領會的部分。
“你也可以做到這點。”竹下螢說。
作為獨立的個體,赤崎雅人當然沒辦法憑空得知竹下螢的經歷。但對他們來說,這并不是不能改變的現實。
“你了解的,是過去的我;你經歷的,是‘赤崎雅人’所經歷的一切——椎名光希也是如此。而我不同……我們之間存在的唯一的不公,只在于我曾‘注視’着你們。”
竹下螢輕聲說:“你也可以……從我的身上,去看見那些過去。”
赤崎雅人盯着他看了一段時間。
“……至少我現在知道,你從椎名光希那裏學到了不少。”
這副僞裝無辜、抛出誘餌的做派,不同于将自己定位為獵物的竹下花衣,倒是有點椎名光希的風格——更主動,也更具有攻擊性。竹下螢利用了自己弱勢的外表、利用了赤崎雅人對他的負面印象,甚至試圖通過交出自身的“權柄”來向他示好。
倘若赤崎雅人不了解椎名光希,倒是很容易被帶進對方的陷阱。
偵探若有所思:“你在引誘我與你互通記憶?這對你有什麽必要?”
且不說竹下螢可以直接強制做到這一點,就算不進行互通,對方理論上是完全能夠“目睹”他做了什麽才對,只是第一視角和第三視角的區別罷了。
竹下螢嘆了口氣——他連嘆氣都做出了一種古怪的“标準”感。少年淺淺垂眸,似乎帶點苦惱:
“我能模拟思維,但不能模拟思維的變化。”
人生中的轉折,往往就發生在那些微小的、不被注意到的波動之中,竹下螢盡管能夠看見記憶,卻無法分辨什麽才是值得注重的部分。
此前在共享椎名光希的記憶時,他已經很清晰地意識到了這點。
那些激烈的沖突、共同度過的危險,歷經的挫折與磨難,都沒有給對方帶來任何改變。而簡簡單單的、只是尋常生活中的一場課後交談,卻使對方的情感産生了偏向——
竹下螢無法理解、不能理解。
如果由他決斷,可想而知會與現實進行偏移。
“你不是能猜到我現在的想法?”赤崎雅人反問。
“因為你的本質沒有改變。”竹下螢說,“你和椎名光希不同,我不認為你會為了他人改變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赤崎雅人,“你想從我的記憶裏得到什麽?”
“我很好奇,”少年直白地說,“我想知道,你是怎麽變成這樣的。”
赤崎雅人微微挑眉。
“你的本質并沒有改變,但你的選擇産生了傾向——你在主動走向秩序的一邊。”竹下螢歪着頭打量他,好像在看一本晦澀難懂的書籍,“對你來說,兩方其實不該有任何區別才對。”
“是因為松田陣平嗎?”
“……我可不是來給你答疑的啊。”
這麽說着,赤崎雅人認真地想了想,“我認為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為椎名光希?”
“……不。”
偵探皺着眉思考片刻,慢吞吞地說,“如果你一定要給某個人分配功勞……大概,是怪盜基德。”
這個答案略微出乎竹下螢的預料。少年遲疑地說:“黑羽快鬥?”
赤崎雅人搖頭:“——是‘怪盜基德’。”
人類總會因情感産生動搖,椎名光希在這點上也不能免俗。赤崎雅人卻沒有過這種經歷,不是因為他思想超脫或者堅定,只是因為他天生情感淡薄。
他也會有重視的存在、也會與人建立親密的關系,甚至相比感情豐富的人,他所交付的情感份額占比更重。
……但同樣的,他也能輕而易舉地利用一切。
這甚至不能用淺薄的“冷漠”來形容,因為他同樣是這樣對待自己。
松田陣平之類的人,并不能讓赤崎雅人進行改變。他甚至會坦然在這些人面前暴露出自己混賬的一面,因為他知道對方會選擇包容。
唯有不夠重視的、關系不深的存在,才能令他産生危機感與警惕心。
作為偵探,赤崎雅人能夠輕而易舉地看破線索、挖掘出被隐藏的真相。但他感興趣的,其實并不是解謎的過程,而是目睹生與死、善與惡的交鋒。
“偵探”是他給自身行為建立的合理身份,否則怎麽會有偵探對案件絲毫不感興趣?
——除非那只是一個借口。
而怪盜基德……他是第一個看出這點、并當着他的面說出口的人。
這使彼時的赤崎雅人産生了一種詭異的錯亂感。因為他過去接觸的人,要麽是站在對立面批判他、要麽是站在他身邊試圖接納他。而怪盜基德一邊說出他的本質、一邊又交托自己的信任尋求合作……這實在是很讓人難以理解。
當然,他也沒有理解的機會了——那個怪盜基德,已經和過去的赤崎雅人一同消失在了死亡的時間軸裏。
理智使他在回歸後,主動定位了自己的立場、将怪盜基德拉進了己方陣營。這當然是很有必要的決策,但偶爾,赤崎雅人也會思考——如果沒有發生這些,黑羽快鬥會站在他的對立面嗎?又還會向他提出合作的請求嗎?
在那個時候,他會說出什麽呢?
選擇的傾向因對方發生了改變,而保持這樣的立場直到現在,則又不僅僅是因為怪盜基德了。
松田陣平、黑羽盜一、黑羽快鬥、椎名光希……他們是因他的選擇而走近。赤崎雅人依然是那個赤崎雅人、他不會為了這些人改變自己,但倘若只是要保持現在的立場——
對他來說,這是一筆很劃算的交易。
作者有話說:
琢磨了下,偵探純黑的if線其實也挺有意思的。因為他明面上沒有觸犯法律,所以也沒有辦法被審判。跟現在的光希相性大概會很好……畢竟都不是什麽在乎過程的人,兩方都能達成自己的目的。松田大概會努力阻止偵探犯罪,然後他的善意會被對方當做可以利用的籌碼……想想還挺惡毒的。一旦善意被消磨殆盡,剩下的就是純粹的憤怒,和要找到證據、把人抓起來定罪的執着了至于基德,大概就是黑吃黑的心理吧。不過這個版本的偵探應該很容易去世,畢竟要是波本看到這種現代莫裏亞蒂(。)在自己同期旁邊搞事,當然是能解決盡早解決、不能解決也至少得看管起來……诶這不就是被官方招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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