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第222章“你就是我
懷揣着某種不能為外人道的冷酷想法,赤崎雅人裹緊外套,面無表情地進入了旅莊。
由于位居山中,這裏還有很多地方都充斥着未經開發的自然之意,也使得行進的路程有幾分艱難。被踏過的雪地表面留下深深淺淺的印痕,咯吱咯吱的擠壓聲響中,間歇伴随着鬼哭般的風聲。
凜冽山風突兀襲來、帶着寒意刮過地面,吹起一片剛剛落下的碎雪,而黑色的長靴無情地從中踩過。
赤崎雅人沉默走到最近的建築前。
他逆着風仰頭,前額碎發被風吹動,露出明亮光線下一雙藍得驚人的眼睛。
在這修建得很有古意的旅館背後,他看見一片披着銀裝的木林。
不規則的枝杈肆意延伸、密密麻麻的白林一路向裏,直至被朦胧的山霧吞沒。天幕、土地與樹林,在面前這片純白的世界中幾乎融為一體。
——這大概就是“銀森”之名的由來了。
椎名光希既然向他們發出邀請,自然也已經提前預定好了位置。赤崎雅人很快找到旅莊的接待人,把對方的信息上報後,便得到了一枚親切有禮的微笑:
“請拿好。這是您的房卡,預定的位置在三樓。”
赤崎雅人接過房卡,随口問道:“來了幾個?”
對方掃一眼面前的電腦屏幕,“除了您以外,目前只有一位客人核驗了身份。”
偵探略感意外地挑了下眉。
竹下花衣不算在內,已經到達的那位客人自然便是竹下螢了。不過,未成年竟然可以獨自登記的嗎?
他沒有把這點質疑說出口,提起行李箱向着被指引的方向走去。
這裏雖然位置偏僻,但風景宜人、又有冬日最适合放松的溫泉,新年時期總有不少人選擇外出度假,便也沒有想象中的冷清。短短上樓的過程,赤崎雅人就遇見了好幾批旅客:
剛吵完架還在冷戰中的情侶,沉迷手機對外界毫無反應的父子,外貌上幾乎沒有差別、仿佛複制粘貼出來的雙胞胎姐妹……
這些人都是結伴而行,襯得單獨一人的偵探在其中分外格格不入。
赤崎雅人卻沒有意識到這點差異。他拎着行李箱進入了被提前預定好的房間,然後走出門、敲了敲隔壁間的房門。
只等待了不到一分鐘,門便被人從內部拉開了。
熱風迎面湧來,赤崎雅人低頭避開,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情緒寡淡的眼眸。
大概是因為屋內開了空調,對方的衣着相較赤崎雅人要單薄許多:黑色直筒長褲、黑色高領打底,外罩一件純白鑲金線的竹紋短袍——似乎是綢緞布料,表面淌着淺色流光,華貴又精致的同時,也明顯不夠防風和保暖。
少年戴着裝飾功能居多的兜帽,純白發絲與小半張臉都被埋在陰影下。那雙金色的眼瞳泛着微弱的熒光,靜靜地、專注地凝視着他。
赤崎雅人幾乎本能地避開了視線。
竹下螢眨了下眼,不對他的态度進行評價。他其實很清楚赤崎雅人在忌憚什麽,卻始終沒有收回自己觀察的視線。
少年後退一步讓出位置,同時将房門拉得更開了些:
“請進。”
赤崎雅人:“……”
赤崎雅人大步走進了房間。
竹下螢所待的這間房,布局與他那邊沒有太大差別,只是窗簾被全部拉上、屋內看不見一點自然光。少年等他進門後便回到了靠近陽臺的座位,赤崎雅人看見在他身前、茶幾臺面上擺了一杯沏好的茶水。
偵探沒有自作多情到認為那是給他準備的——雖然從竹下螢的态度來看,對方明顯預料到了自己的提前到來。
他目光掠過茶水上冒的熱氣、瞥了眼仍在運行中的空調,心想:
竹下花衣确實是對竹下螢做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。
——正如系統最開始“制作”她時的需求。
仿佛就此失去了興趣,那雙灰藍色的眼瞳漫出一絲索然。赤崎雅人掃視一圈屋內,最終坐到了竹下螢對面的位置。
相隔一張小小的茶幾桌面,男人擡眸望向了少年。
他們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在茶水的熱氣散盡之前,竹下螢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:“我沒有監控你的思維。”
所以,有要說的話,就直接用語言說出口——他這樣委婉地示意着。
赤崎雅人挑了下眉,“你變了很多。”
“或許是因為你變了很多。”竹下螢這樣回複。
這是一句發自內心的實話,在與偵探相見之前,竹下螢沒想到對方會表現得這麽鮮活。這雙灰藍色的眼中帶有審視,注視他時回避的姿态過于明顯、肢體動作卻又展示出微妙的熟悉……
被這個世界所承認的“活着”,原來是這種狀态嗎?
如果不是思維還能共振互通,他幾乎就要以為面前的男人是與他無關的、真實存在的另一個人了。
在這一刻,竹下螢清晰地意識到——這就是他想要達到的目的。
即便是現在,竹下螢對自身依然沒有任何渴求,但他曾以椎名光希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。那樣生動的欲望和情緒,正是他從未有過、卻認為很珍貴的東西。
這樣的存在,和真正的人類又有什麽區別?
少年扯動嘴角,一如既往将其維持在某個恰到好處的角度,眼神卻比曾經産生了細微的波動。他向赤崎雅人擡起手臂、翻轉掌心,就這樣微笑着說:
“——請握住我的手。”
赤崎雅人沉默兩秒,擡手照做。
與自己接觸的這雙手觸感是柔軟的,蒼白的皮膚上沒有一點勞動過的痕跡、纖細的腕骨更是仿佛一折就斷般的脆弱。赤崎雅人垂眸打量,在對方虎口處看見一點淡淡的淤紫。
竹下螢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所在,“這是我向椎名光希開槍時留下的痕跡。”
赤崎雅人:“……”
他回憶了下紅發男人慣常使用的槍械,由衷評價道:“天賦異禀。”
“……不是他在組織裏的配槍。”竹下螢解釋道,“是作為椎名光希時的、曾經警視廳給他配備的槍械,後座力和威力都不算大。”
赤崎雅人擡起眼皮、沉默地盯着他看。
他預料到了對方接下來要開啓的話題,赤崎雅人一邊很想結束這段對話,一邊又不可避免地升起好奇的情緒——他固然對椎名光希對死亡的輕視感到不滿,但同樣的,他不知道對方做出這一選擇的原因、于是也沒有立場進行指責。
也許竹下螢會知道答案,赤崎雅人想。
少年對他的注視回以微笑,繼續說道:“我只是想告訴你,并不是我殺了他,是他選擇了我。因為除我之外,沒有人知曉過去那個‘椎名光希’的存在,而他需要一位知情人與見證者。”
竹下螢說:“他選擇由我審判。”
赤崎雅人沉默了一段時間:“……你說你沒有監控我。”
“是的,我沒有。”竹下螢輕描淡寫道,“但正如你認為‘你了解我’,我也認為‘我了解你’。”
他們擁有對方的全部記憶,他們曾經融于一體、共用思維。既然赤崎雅人可以分析推測他的想法,竹下螢自然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。
少年直視着他,臉上始終保持着角度标準的微笑。在這雙色澤淺淡的眼眸中,赤崎雅人看見了自己——
警惕的、困惑的、懷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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