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第206章“新年快樂
竹下花衣拉開了拜殿的磚紅木門。
她身後是長長的、望不見底的山階,石板長道被無數豔紅的燈籠點亮，沒入濃霧變成幽深的線條。拜殿前側，由稭杆編織而成的注連繩高懸、金穗與紙垂随着山間微風輕輕晃動。
那搖動的虛影,恰好圍落在紅白着裝的巫女身後。
而在竹下花衣的身前、本該威嚴亮堂的殿堂內部，是純然寂靜的漆黑。
高大神像被屋外燈火隐隐照出模糊的輪廓線條，層層疊疊、密密麻麻,仿佛饑渴的妖鬼攀附于木制牆面與樓閣,從深不見底的黑暗向外張望。
這光與暗的分界,仿佛正是人間與煉獄的相隔。
竹下花衣卻沒有這些感觸。
才跳完祝舞的神明代言人從容地挽起寬大袖口，一邊摘下發間修飾的紅繩,一邊輕巧跨過了門檻。她在黑暗的環境裏游刃有餘地行走,點綴了緋紅的眼眸漫不經心滑過了呈放祭品的臺面。
那裏空無一人。
竹下花衣對此早有所料,卻刻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。藏在眼眸裏的那點散漫破壞了這份驚訝的真實,而嗓音中的冷酷又恰到好處地填補了情緒的空缺。
——在這僅有她一人的拜殿中,演員進行了一場沒有觀衆的表演。
“不去祝福盡職盡責的神使,而要先對惡鬼進行審判嗎？”
少女這樣說着,一點奇特笑意被她藏在話尾拖長的餘音裏，“……太慣着某個人的話,我可是會嫉妒的啊。”
作為與竹下螢相處時間最多的人,竹下花衣很清楚,即便她與對方共享思維、互通記憶，情感卻是不能相通的。
對竹下螢而言,她是稚嫩的、尚在成長中的幼童，她所得到的注視,也是源于将她帶入這個世界的“責任”。
竹下花衣并不在乎這種态度，她甚至不在乎自己被視為附庸。但是，明明是與自己相似的同類,對方卻得到了更多的、更專注的凝視……
這是她無法忍受的事情。
盡管她是這副軀殼內新生的人格，但在那之前，她也是“森川愛”。
——她渴求着純粹的愛意，哪怕那誕生于猩紅的疼痛。
少女微微垂眸，濃密長睫遮掩了漆黑的眼瞳，黑暗裏無法看清其中流轉的情緒。緋紅的眼尾成為了唯一能夠辨明的存在，在白皙膚色上猶如殷紅的血。
她清麗的面容笑意舒展，嘴角上揚到接近肆意的弧度。
“叮叮——”
竹下花衣突然一頓。
她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，遲疑了下，拿過亮起屏幕的手機。鎖屏畫面是一張前不久拍攝的合影：穿着紅藍禮服的少女面頰與面頰相貼、眼神與眼神相對，仿佛雙生子般一左一右展示着側臉，連嘴角的弧度都達成了驚人的一致。
而屏幕的最上方，正是剛才提示音的來源。
「新年快樂！Fro：蘭」
黑暗裏，身着巫女服的少女眉眼舒緩幾分，打開手機信箱進行回複。
她的祝福消息剛剛發送出去，來自毛利蘭的電話便撥打過來。
竹下花衣默默選擇了接聽。
“——花衣！”
毛利蘭語氣輕快，帶着很純粹的喜悅，仿佛一束春日裏突然躍出的陽光，隔着聽筒，陡然将竹下花衣所處的位置也照亮。
她聲音的情緒感染力之強，使竹下花衣也微微勾起了嘴角。
就像人類對待貓咪會不自覺地夾起嗓音，少女剛剛還冰冷的言語，此時全部轉化為了柔軟的甜蜜。
“你在家裏？怎麽還不睡？”
“我在等你啊。”毛利蘭輕聲抱怨，“你的工作結束了？怎麽不給我打電話？”
竹下花衣茫然了一秒：“……要打電話嗎？”
“當然了。”毛利蘭耐心地說，“這是全新的一年，要對重要的人說出祝福啊。”
“你已經發過消息了。”
“文字能承載的情感是遠遠不夠的，現在的我沒辦法見到你……但至少，要向你傳達我的這份心情。”
“花衣，”少女溫柔地降下了聲調，“——新年快樂。”
“新年快樂。”降谷零慢悠悠地說。
他剛剛與任務目标進行了近距離的接觸，然後便目睹對方跳下船只、被來自岸上的子彈擊中。連一聲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，對方帶着噴濺而出的血液跌入了洶湧的海潮。
前來支援的四課隊員們分散下潛、追索對方的蹤跡；降谷零則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，順便貼心地關上了餐廳大門。
金發的公安并不遮掩身形。在周圍混亂的動靜裏，他繞過還在燃燒的破裂的木塊，踩着金屬階梯來到了三層。
木板猙獰地上翻，邊緣處跳動的赤紅火焰，正随着海風漸漸向一側蔓延。黑色卷發的男人背對着他，沉默伫立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中央，獵獵響動的外套與火光的虛影一同搖曳。
降谷零注視着這抹背影，然後慢悠悠道出了一句新年祝福。
聽聞他的動靜，對方回過了頭。男人英俊的眉眼尚帶有幾分冷厲，眼瞳倒映着身前的焰火。
他頗為不耐地說：“新年快樂——快滾過來幫忙。”
降谷零目光向下追去，看見他手中拿着一個小型滅火器，噴頭正持續湧出白色的煙霧。
顯然，對方剛剛并不是在裝深沉凹造型，而是在處理身前的火堆。
“你不是只安了一個炸彈？”
松田陣平眉眼抽了抽，卻也沒否認這句話。他解釋道：“爆炸的殘餘也有安全隐患。”
剛剛制造出可怕爆炸現場的男人，現在又仿佛安全監察員，連一處已經熄滅的木塊都堅持用滅火器繼續掃射。
降谷零聳了下肩，踢開附近的雜物，從角落裏拾起了一塊鐵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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