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野直将槍從腰間抽出、上膛，無聲邁步進入員工通道，掏出鑰匙打開碼頭大門的鎖。
海岸的風很大，水聲幾乎是狂躁地拍在耳邊，讓他聽不清其他動靜。遠野直一邊向碼頭走近，一邊仰起頭、向着不遠處望去。
他看見龐然之物遮蓋了夜幕，巨大的郵輪靜靜地卧在海岸邊緣。
——在這艘郵輪上的電動救生艇，便是遠野直此行的目标。
寒風切割着他的面頰，黑色大衣的衣擺在身後浮動，拍打小腿發出了悶響。遠野直腳步輕緩地朝前走去，距離越近，他臉上的表情愈發肅穆。
某種隐性的直覺襲擊了他——前方的黑暗裏隐藏着敵人。
遠野直并沒有停下步伐。
他沉默地确認了下手中槍械，将它提放在胸側進行準備。這是他最後的退路，所以即便明知是陷阱，他也要從中找出一條生路。
因為——
“……我的生命重過一切。”
這并非自私自利，而是客觀的認知，遠野直想。
人類的永生之謎在他手中，只有他活着，才能為全人類的未來做出貢獻。那些死在他手中的、死在他身前的，都是為了共同的偉大目标做出貢獻。
他便是秉持着這樣的真心，在警視廳裏沉默工作了近三十年。
老練獵人的直覺總是值得信賴，遠野直捕捉到翻湧的潮聲之中，傳出機械滑動的輕微聲響。被注視的感覺陡然降臨——有人站在輪渡之上，在他不可視的位置鎖定了他。
他并不慌張，而是仿佛未曾察覺般繼續前行。在夜幕、銀月與波濤的注視下，在距離金屬階梯只差半米的位置時，男人猛地上擡手臂、扣動扳機！
“砰！”
玻璃在子彈的襲擊下乍然破裂，清脆的聲響被槍聲和水聲同時淹沒。
遠野直停住腳步，微微側頭。
沒有命中，他冷酷地下達判定。
二樓游客餐廳、頂層甲板，兩個目标。剛才那道未知的視線來自上層的舷窗，對方躲避了槍擊，此時大概正藏身于窗下。
——需要繼續前行，這裏沒有進攻視野。
獵人重新給子彈上膛，擡腳走上了階梯。他沒有試圖隐藏自己，對彼此的存在已經心知肚明的情況下，這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亦是一種心理威懾。
他的想法是近乎殘酷的直白——先殺了正在挑釁的這個人，再去解決潛伏的另一個。
遠野直踩上二層的最後一格階梯，還未來得及轉身，身體便在感知到危險時緊繃起來。他猛然擡頭，手臂上揚，黑漆漆的槍口和陰冷視線同時鎖定了上層的船長艙室。
舷窗處，一個黑色的人影居高臨下對他投來了注視。
船長艙室的玻璃是防彈的，所以遠野直并沒有開槍。他只是沉默地凝視對方，然後緩緩扯開嘴角，威嚴肅穆的面容撕開了一個冷酷的、猙獰的笑：
“沒有人告訴你們，不要試圖追殺亡命之徒嗎？”
主動暴露自己的行蹤？為了那個同伴？
——這可不是正确的行事。
這麽想着，遠野直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面前的目标，繼續向上行走。
金屬支架在狂風裏搖晃作響，鞋底碾壓臺面發出難聽的摩擦聲，在這些噪音的伴随下，遠野直的腳步始終穩定在同一頻率。
手中的槍是冰冷的，殺意卻熾熱灼燙，他的目光仿佛在注視已死之人。
距離被一步一步拉近，在海面月色的反射下，他終于看清了站在艙室裏的男人。
那是個過于年輕和英俊的青年，穿着黑色的衣物，眼神同樣冷酷地俯視着他。濃厚的危險氣息萦繞在身，險些讓他以為看見了與自己合作的那個組織的成員。
……并不是沒有可能，遠野直想。
貪婪的鬣狗在得知同類瀕死時，也會前來試圖吞食它們的屍體，何況他與對方并非同類。
某種意義上，他們甚至是擁有共同目标的競争對手。合作的同時也互相警惕着，唯一的默契是互不插手。
但這樣的要求，在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時，毋庸置疑不必再遵守。
遠野直将內心的警惕再拔高一分——他知道那個組織的成員行事有多麽葷素不忌。
他沒有移開視線，正如野獸緊盯着自己的目标，遠野直注視對方、一步一步地向上行走。
在将要踏上甲板的那一刻，舷窗後，全身黑色的男人突然笑了。
對方眼皮低垂、近乎漫不經心地俯視着他，手中原本抛着什麽進行把弄，此時也停住動作，仿佛施舍地放至身前。
男人居高臨下地看着他、殘酷而冰冷地微笑着，而這一刻，遠野直瞳孔驟縮。
——他忽然意識到，對方手中抛弄的究竟是什麽。
無線電發射機……附近有炸彈？在這裏引爆，他不要命了嗎？！
大腦發出尖銳的躁響、反饋給他近在咫尺的危險。來不及做其他反應，遠野直轉身翻越護欄向下跳。然而電波發射的時間遠遠快過他的動作——思維尚未轉入下一念頭，身體已經先一步體會到了火焰的灼痛。
滾燙的熱意從身後湧來，滔天的火光與氣浪猝然炸開，有一瞬間，遠野直幾乎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。
他被無形的推手狠狠摔在了船面，然後才捕捉到了侵蝕耳膜的震響。
“——轟！！！”
遠野直艱難地喘出一口氣，在幾乎致命的暈眩裏就地翻滾、将自己置身于貨物堆起的障礙物後。
火光在上層甲板跳動着，零星燃燒的木塊從邊緣跌落，砸在他的身側。遠野直借着搖晃的光觀察四周，發現自己被氣浪推到了二層甲板。
是巧合？還是刻意？
如果不是巧合，那人顯然深谙此道——但控制爆炸威力、将他推到這裏，對方是什麽目的？之前藏身于這層的另一個人，現在又躲在哪裏？
遠野直握緊了手槍，目光警惕地打量四周。
大腦的雜音逐漸停歇，他終于能捕捉附近的其他聲音。遠野直首先聽見的，是來自頭頂的腳步聲——散漫的、悠閑的，毫無節奏，只是一步一步向他靠近。
然後濃煙褪去，黑色卷發的青年再次出現在了舷窗之後。
對方俯視着他，嘴角噙着冷酷的微笑，依然是抛弄着什麽的動作。
遠野直：“……”
還有？！
他深深呼吸，迅速打量四周，試圖離開這艘郵輪。這裏已經是對方的主場，他無法得到任何進攻的優勢。
炸彈帶來的殺傷力是範圍性的，遠野直沒有任何防護的手段，但他不可能寄希望于眼前的敵人。上一次的爆炸還能說是問候式的襲擊，但那時他們的距離很近，或許是因此才控制了威力。
而現在，他與對方相隔一整層的距離，這一次的爆炸很可能不會再留手。
明明是寒冷的天氣，卻有汗液從額邊淌下，高度緊張的情況下，遠野直幾乎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。
他咬緊牙關，選擇孤注一擲，轉身沖向甲板的邊緣。
“咯吱——”
背後艙室的門被打開了。
遠野直幾乎本能地進行戰術規避、翻滾調轉身體方向，用餘光瞥向了聲音的出處。
身形瘦削的男人站在門口，雙手插兜，外套和金色短發被風吹得淩亂狂舞。他的表情被陰影淹沒、看不分明，只有一雙紫灰色的眼睛反射着冰冷的月光。
——仿佛無感情的野獸，冷酷凝視着他的位置。
遠野直并不在乎對方的眼神，他只是忽然被某種困惑襲擊：
“……沒有武器？”
本該是值得慶幸的認知，但另一種不祥的預感降臨大腦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，視覺先一步捕捉到了身前的護欄。
遠野直本能地俯身、擡手撐住金屬欄杆，翻身向下躍去。
在這一刻，他的思維異常冷靜，目光專注地捕捉身下的落點。
降落的時間只有短暫的幾秒，而這期間的路線是不受控的。遠野直盡力調整身形，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他的聲響。
那是某種重物撞擊的聲音，裹挾着氣流的爆破音向他逼近。
“——咚！”
伴随着最後一縷火焰的熄滅，洶湧的歡呼聲乍然奏響！
燃燒了一整夜的天幕終于得到了歇息，這第108聲鐘響，宣告着最後一天的落幕。跨年之際，所有人臉上都揚起了微笑，盡情地擡手跟随着高呼。
在這呼聲中，竹下花衣俯身、垂頭。
神樂鈴被她收入袖中，寬大振袖仿佛花瓣垂落在她的身體兩側。彩色絲帶已經在激烈的舞步中脫離了木杵，此時悠悠然從半空中降落，輕柔落在了巫女的發絲與肩頸。
僧人們持着熄滅的火把悄然退場，在鐘聲的餘韻、在臺下人們的慶賀中，巫女稍稍擡起了頭。
經過這麽久的祝舞，竹下花衣的面容依然沒有一點氣血上湧的殷紅。她嘴角噙着淺淡微笑，目光穿透歡呼的人群，與遠處黑暗裏那雙冰冷的紅色眼眸對上視線。
——那正是椎名光希。
狂歡的人潮裏，紅發的男人格格不入地安靜仰頭，然而再那雙眼裏燃燒的火焰，卻比周圍的一切更加熾烈。
竹下花衣淺笑着收回視線。
她以優雅的姿态站起，在舞臺中央，對着臺下的觀衆們淺淺躬身。彩色絲帶被她收入袖中，巫女邁着輕緩的步伐從容退場。
伴舞與她同時向着後屋前去，所有喧鬧與歡呼都被抛之身後。
她始終沒有回頭。
作者有話說：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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