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輕聲問：“要我為你施祝嗎？”
巫女露出一個淺淡的笑，對着竹下螢低下了頭。蒼白的少年擡起手，在她額間輕輕一點。
屋外再次傳來催促的聲音：“花衣大人——”
竹下花衣推開了門。
她素來很懂得怎樣展示自己的魅力，于是這黑暗之中的登場，也被她表現得盛大無比。
在所有人期待的視線裏，穿着巫女袍的少女自二層閣樓躍下，落在了舞臺的中央。緋紅的衣擺翩翩飛動，她看起來輕盈得幾乎沒有重量。
火光自四周旋繞，将巫女的面容染上浮動的、豔麗的紅。
竹下花衣左手持着金色的神樂鈴，彩條托尾在腕間纏繞一圈、一直垂落在白足袋的邊緣。振袖輕飄飄地拂過，神樂鈴随着少女的動作相互撞擊，發出悅耳又淩亂的聲響。
本該優雅的畫面，在這舞動的火花裏卻被帶出了殺伐氣息。
竹下花衣踏開步伐，旋轉的動作随着奏樂共同變得激烈，鈴聲逐漸急促起來，揮舞的白袖帶出了鋒銳的弧度。
“咚——”
銅鐘震響的瞬間，又一發煙火自人群的頭頂炸開，綁在木杵上的彩條續着那閃光的煙火托尾拂過深藍天幕。臺下的人們漲紅了臉，發出被煙花迸濺之音淹沒的歡呼。
絢麗的彩帶随重力垂落到了地面，白色的振袖覆蓋了火光。下一秒，純粹猩紅将其遮掩，激昂的樂聲轉變為短促的槍響。
“——砰！”
Rat狼狽地一個翻滾，将自己的身體砸進水箱後的陰影。
天臺的場地很大，足夠他們兩人進行武力的搏鬥，但Rat也不得不承認，他的拼死反擊在那個紅發死神眼裏，恐怕只是老鼠的瀕死掙紮。
那雙猩紅的眼睛含着柔和笑意，手中動作卻冷酷利落，仿佛能預知到下一步動作，無論他向何處逃脫，都無法離開對方的視野。
Rat還在掙紮的原因，只是因為對方似乎想多多觀賞他的慘狀。
從銀白槍身裏射出的子彈，并不朝向致命的部位，而是落點在使他足夠疼痛、卻又不影響活動的位置。只短短十多分鐘，空曠地面已經被他身體裏流淌出的血塗抹成了猙獰的色彩。
人體承受的傷害是有一定限度的，作為刑訊的老手，Rat很清楚這一點。天臺已經成為了他的囚牢，而死亡正逐漸向他逼近。
此時此刻他仍在堅持，只是為了對方在開始“玩樂”前說出的那句話——
“在他到來之前。”
……如果今日就是他的終末，那麽，能用自己的血将赤崎雅人染成鮮紅，或許也會是一個不錯的結局？
似乎被他的妄念打動，寂靜的門後長廊突然響起了腳步聲。
椎名光希停住了動作。
他額前的紅發略微淩亂，沾點濕意貼在面頰，發尾則被牢牢束起，因此前動作蹿出外套的遮擋、在頸側露出了一截尾辮。
這一幕本該使他顯得柔軟親切，但某種無法遮掩的熱烈殺意，卻使一切都變得異樣。
猩紅的雙眸蘊着愉悅的亢奮，嘴角微笑被染上了點點血氣。那張英俊舒朗的臉，就此被帶出了嗜血的鋒銳之感。
這張淩厲得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的面孔，就這樣直白地轉向了黑暗的長廊。
在他的注視下，姍姍來遲的訪客從容走出了陰影。
黑發、黑衣，一張足夠英俊和冰冷的深邃面孔。那雙晦暗的灰藍眼瞳，在适應了眼前的光線後，毫無遲疑地轉向了紅發的男人。
Rat忽然頓住了。
即便是椎名光希背身的時刻，他也沒有打算趁此反擊。Rat很清楚，那個紅發的男人擁有某種接近野獸的戰鬥直覺，現在的毫無防備只是誘餌。
他只打算靠近那個自己一直以來追逐的目标——那個将自己僞裝起來、試圖融入這個社會的偵探。
……但他忽然發現，赤崎雅人并沒有看他。
神情冷冽的偵探毫無防備地走向紅發的死神，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、上下打量對方衣裝染血的位置。然後他擡起眼皮，與另一人短暫交換了個眼神。
仿佛就此進行了某種交流，一種難以插入的默契氛圍在那兩人之間流淌。
Rat迷茫地張了下嘴。
他知道赤崎雅人是怎樣的人——至少比那個與赤崎雅人住在一起的警官知道得多。或許有人認為偵探只是外冷內熱，但他清楚，對方的內心同樣是一塊捂不化的寒冰。
赤崎雅人只是靜靜站在那裏，無所謂他人靠不靠近。對方注視這個世界的眼神，是一種旁觀者的抽離視角。
——他不會為了任何人停留。
這很好，Rat這麽想。
不會為任何人停留，就意味着沒有人是特殊的。而Rat給赤崎雅人帶來了傷害，這會讓他成為對方生命裏的無法被遺忘的部分。
他沒辦法改變對方。但無所謂，他會主動将赤崎雅人塗抹成自己喜歡的紅色。
然而現在，他現在突然意識到——或許那并不是赤崎雅人的真實。
他所見到的那些、他所認為的那些……這一切都只是因為，他也在被對方漠視的人群當中。
黑發的偵探穿着黑衣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，而在他身側的紅發男人，仿佛一捧灼灼燃燒的烈火。他們維持在一個幾乎親密的距離，同步露出了淺淡的笑意。
這笑容刺痛了Rat的眼睛。
他從身體裏逼出了幾分力氣，努力向前走了一步。
無論是遲遲到來的赤崎雅人、還是與偵探似乎關系非同一般的紅發男人，都沒有向他投來視線，被忽視的憤怒使Rat心底掀起狂怒的惡意。
他不甘心地再度向前邁步，擡手舉起了手槍。
搖晃的槍口鎖定了偵探的側臉，Rat下颌繃起堅硬的線條。他牙關緊咬，似乎從這動作裏感受到了某種痛苦，眼底卻燒起了熾熱的殺意。
然而下一刻，側身對他的椎名光希擡起手臂、手腕下壓，甚至沒有偏頭去看，就這麽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。
“——砰！”
槍響的瞬間，灼燙劇痛從膝蓋處傳來，下半身有一瞬間仿佛失去了聯系。Rat慘叫出聲，手腕一松、整個人失力地跪在了地上。
血液自他身下蔓延，給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更添一層深色，身體也因承受過量的傷害開始搖晃。死亡的黑暗向他逼近，彼岸似乎正迎接他的到來。
——但他依然擡起了頭。
他五官因劇痛扭曲，這張本該不具有任何記憶點的臉，在瀕死時終于顯出惡鬼般的猙獰醜态。那雙眼帶着恐怖的、惡毒的、想要将人一同拽下黑暗的偏執，死死地看向了赤崎雅人。
赤崎雅人沒有轉頭。
偵探抱起雙臂，眉眼中流露出點點不耐煩，這樣的表情，對他而言已經是很親密的體現。他一邊露出似乎嫌棄的眼神，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繃帶扔給了身側的紅發男人。
他似乎說了什麽，但Rat聽不見任何聲音。
大腦中持續的嗡鳴覆蓋了一切，只有喉嚨的疼痛彰顯他仍在哀嚎。他用濕滑的、被自己體內流淌出的鮮血塗抹成猩紅的手臂支起身體，試圖向那兩人爬去。
偵探依然沒有向他投來視線。
“……赤、赤崎…雅人……！”
這最後從喉嚨裏擠出的幾個音節，也微弱得沒有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察覺。
在黑色布滿視野之前，Rat看見紅發的男人俯身、側頭。鮮紅的色澤映襯出他嘴唇的蒼白，很輕微地拂過了赤崎雅人的耳畔，微微一動說了些什麽。
他說了什麽？
——這便是Rat最後的意識留存。
作者有話說：
終于弄死了一個，下章繼續跟親友用文換了花衣角色卡，原圖可以去wb看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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