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裏,視野很好。”
……
赤井秀一半跪在草地上,與地面接觸的部位傳來濕潤的冰冷的觸感。他将一塊塊零件從包內取下,精準地拼湊、銜接,他沒有分神,機械的組裝聲亦沒有絲毫停頓。
椎名光希站在他身側,低頭看着手機上的雷達圖。在狙擊槍成的一刻,他報出了目标的定位。
赤井秀一沉默着俯身、低頭,他目光對上瞄準鏡,幾乎實質的流動的殺意突然便被收斂了,這一刻,他仿佛變成了沒有生命的頑石,而手中的槍成為了與整個世界的唯一接口。
一聲槍響。
椎名光希在槍聲中眨了下眼,偏頭。
他看見男人冷峻的側臉,長發披散、鬓發微卷,眼瞳的綠因專注變得更深。對方氣場是沉靜包容的,然後因為命中目标,面容裏顯露出一點愉快。
椎名光希突然意識到——現在在他面前的,是赤井秀一。
FBI卧底探員将目光離開瞄準鏡,收槍站起身。許久沒有這樣開槍了,赤井秀一甚至因此感到一點亢奮。
他含着笑望向身側,紅發男人正一眨不眨地凝視着他。
赤井秀一從容挑眉:“解決了,然後?”
柏蘭德緩緩地對他微笑——不知為何,赤井秀一覺得這個微笑比之前真誠了許多。
椎名光希說:“我們去見蘇格蘭。”
很顯然,蘇格蘭同樣處于柏蘭德的監控之中。
他剛剛完成一個任務,帶着硝煙和血氣回到了安全屋。組織沒有發來任何消息,他理應不知道自己卧底身份的暴露。
盡管如此,長期潛伏使蘇格蘭對危險具備極其敏銳的嗅覺。他察覺到自己被盯上,然後那道視線又突兀地消失。他并沒有看見任何屍體,但他意識到了——有什麽發生了改變。
卧底必須時刻警惕一切。在回歸安全屋後,他第一時間登錄上了組織的內網。“蘇格蘭”的權限未發生任何改變,任務界面正等待着他的報告。
但蘇格蘭退出了頁面。
他面無表情地關機,打開安全屋暗格拿出槍械和炸彈。大批子彈被他放進了包裹,戰術腰帶被插進兩把鋒利的匕首,手槍也補滿彈藥、擺在腰側順手的位置。
他全副武裝地起身,而在這時,屋外傳來了細微的動靜。
蘇格蘭目光冰冷地擡起,下一秒,他聽見了敲門聲——甚至是很有節奏的三短一長。
蘇格蘭:“……”
他打開監控,看見了萊伊。
溫和的笑容重新浮現在那張臉上,屬于蘇格蘭的假面和真實被佩戴,而這一次僅僅是他的僞裝。他左手垂落,無聲地握住了槍,右手則按住把手,輕輕拉開了門。
在門被打開的瞬間,蘇格蘭擡手、扣動扳機——
另一只手穿過了扳機後的空檔,十分利落地下壓槍口。
蘇格蘭反手握住對方手腕,又被人以相似的姿勢抓捕。對方輕微一扭偏移角度、帶動着将槍口旋轉至身側,十分流暢地往他的背後施力。
短暫的交鋒後,蘇格蘭率先收手。
他認出了這一招的來源——折腕擒拿,軍警共用的技術,對方甚至比他在警校時期的班長更加熟練。
熟悉的招式、從始至終沒有動手的同夥……他們似乎沒有敵意。
蘇格蘭後退一步,示意那兩人進門。
萊伊很坦然地接受邀請,進來後什麽也沒說,擺出一副旁觀者的姿态站着。蘇格蘭看他一眼,往另一個人身上打量。
戴着頭盔,沖鋒衣外套敞開着,長褲被束進作戰靴、腿間還纏着綁帶——潮得像是要去舞臺上走秀的模特。黑色半指手套幾乎沒有防護用途,襯托得對方的手指白皙修長、更突顯出指節上兩枚閃閃發亮的銀色素戒。
蘇格蘭盯着那兩枚戒指,緩緩地擡頭。
對方笑了一聲,摘下頭盔。褐紅的長發失去遮擋落下,發絲被夜晚的濕氣侵蝕、貼着面頰濕漉漉地淩亂着。他面容看起來有些狼狽,一雙紅色的眼睛卻很亮,裏面藏着柔和的喜悅。
椎名光希露出笑意:“景光。”
“……”諸伏景光無奈地笑了,“看來我已經暴露了。”
他凝視着椎名光希,對方也同樣注視着他,彼此的表情和目光都很柔軟,氣場卻帶着某種無聲的強硬。沒有動作、沒有話語……他們沉默地站在那裏,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似的。
赤井秀一默默退了一步,坐到一旁的沙發上。
“……盯梢的尾巴被萊伊處理了,我是過來提醒你的。”椎名光希說。他目光落在諸伏景光的背包上,“不過看來,你已經發現了。”
諸伏景光沒有回應,只是輕柔地問:“為什麽你在這裏?光希。”
“現在是自我介紹的時間嗎?”
這麽說着,椎名光希卻收斂了笑意,他凝視着眼前的男人,輕聲說:“我是柏蘭德。”
那張他很熟悉的溫柔的臉,有一瞬間表情變得很難形容,蘇格蘭沉默着、目光晦澀看了他很久。然後他低眸收斂視線,又想起什麽似的,望向了赤井秀一。
椎名光希也跟着看過去。
在那雙帶着興味的綠眼睛的注視裏,他說:“萊伊是FBI的卧底。”
“……”諸伏景光保持沉默。
他很混亂地回憶起他、波本和萊伊三個人勾心鬥角的過去,卧底的身份使這一幕染上滑稽的色彩。
椎名光希體貼地沒有打擾,他知道諸伏景光在想什麽——畢竟一個隊伍全是卧底也挺難得的。
他們默契地撇開了波本,沒打算暴露出另一個卧底的存在。
諸伏景光說:“那你呢?我有聽聞你的消息……所以是那之後,你就進入了組織?”
“其實還給了我另一條路,好險我就進入公安、變成你的同事了。”椎名光希眨眨眼,“不過現在,我似乎還是你的同事?”
諸伏景光則開了個玩笑:“卧底身份暴露——我應該算是被解雇了吧?最多也只是‘前同事’了。”
椎名光希卻說:“以後也還是有機會的。”
他從口袋拿起手機,按出一個界面後轉向諸伏景光。
手機的屏幕中間,代表組織的烏鴉正在休憩,椎名光希擡手輕輕觸碰,那只黑鴉便發出凄厲的嚎叫,從羽翼的末端開始被染成純白。在白色融化之前,聊天室的界面出現在屏幕上。
唯一匿名的頭像旁停着一條簡單的消息,時間顯示是在兩個小時之前。
「諸伏景光卧底身份暴露。」
椎名光希輕聲說:“白鴉——這是我現在的立場。”
椎名光希沒有說謊,但他狡猾地替換了“現在”的概念。這個時間點當然不存在白鴉,也沒有聊天室——畢竟芯片根本不在他手裏。
手機裏的聊天室界面,只是徒有其表、空有外殼,這種程度的僞裝系統還是能輕松做到的。
他看着諸伏景光的眼睛:“我向你發出邀請……加入我們。”
諸伏景光笑了:“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你已經暴露身份,就算躲避了組織的追殺,也不可能繼續待在日本——”
諸伏景光打斷了他:“你是以什麽身份勸我加入的呢?”
他在紅發男人的沉默裏微笑,表情一如既往的溫和,“光希?椎名警部?還是……柏蘭德?你不打算離開組織,是因為你沒有暴露,還是說,組織其實知道你的身份?”
諸伏景光的目光落到眼前的手機屏幕上。聊天室的頁面簡陋異常,唯獨特殊的,便是背景裏一只屬于烏鴉的眼睛。無論黑鴉還是白鴉……這雙眼始終都是猩紅的。
他聲音變得低沉:“我應該叫你柏蘭德,還是叫你白鴉的代言人?”
椎名光希皺眉:“這并不影響——”
“如果我加入。”諸伏景光的口吻溫和,卻又包含不容許置疑的強硬。他盯着椎名光希,“你要讓我做什麽,‘白鴉’又想做什麽?諸伏景光不能待在日本……你們難道可以?”
椎名光希無言以對,沉默不語。
赤井秀一旁觀這一幕,他看着第一次顯露出心理上弱勢的柏蘭德,突然想起曾聽過的一句話。
——所謂最溫柔的人,往往也最為冷酷和尖銳。
“光希。”諸伏景光的聲音變得更輕了,他似乎惋惜、又似乎憐憫,“你還戴着那兩枚戒指,但你已經忘記了他。你不再自我認定為警察了,是嗎?”
椎名光希下颌線條緊繃了一秒,然後笑了。
“不,”他低聲說,“……是從一開始,你就沒有認清我。”
不願意加入也沒關系,原本我也沒想過能說服景光。椎名光希想。
他從口袋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聯絡器和信號屏蔽儀,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。諸伏景光瞥了一眼,再擡頭時,面前的男人對他露出陌生的微笑。
柏蘭德注視着他:“不管怎麽說,活下去——這是椎名光希對你的期望。”
他轉身走了,赤井秀一也慢騰騰地起身。在将要出門時他回過頭,“需要幫助嗎?”
蘇格蘭溫和地對他微笑:“我有我的隊友。”
赤井秀一聳肩:“好吧,別死了。”
最後一個人也徹底離開,安全屋裏只剩下了諸伏景光。在這樣迫切的時間裏,他卻垂眸靜靜發了會呆。
那些隐于內心的洶湧思緒,曾經快樂的和痛苦的回憶,櫻花樹下的約定與期盼……一點一點,全都被他塞進了盒子裏。
他拿出手機,折斷機身、銷毀信息卡,低頭撿起被柏蘭德留下的聯絡器。
在短促的電流音後,他聽見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“諸伏景光。”
“是。”諸伏景光說,“我已暴露,正在待命。”
作者有話說:
死線狂舞,先發再說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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