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第99章“活下去。
樹影婆娑,光影斑駁,星光與月色傾瀉而下,一切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。在這嘈雜的寂靜裏,唯有兩個人的呼吸淺淡地交錯。
槍械零件反射冰冷的光,正如赤井秀一心底緩慢流淌的冰冷殺意。他将這點殺意隐藏,漫不經心地将目光上擡:
“做到什麽?”
“……蘇格蘭并不是你們中間最優秀的狙擊手。”
柏蘭德面對他微笑,朦胧夜色裏,這笑容也顯得韻味深長。他目光緩慢落到赤井秀一的手上,“那麽,你呢?”
黑色長發的男人不言語,瞳孔卻如野獸緩慢地縮小。他凝視着柏蘭德,對方則無動于衷地喊出了他的代號。
“……萊伊。”
柏蘭德笑着,“或者說,我該叫你赤——”
他沒能把話說完。垂落的黑色長發産生了瞬間的停滞、下一秒随着主人的動作在空中揚起鋒利的弧度。如野獸鎖定獵物般、赤井秀一緊緊盯着柏蘭德。
他手指并做刀刃幾乎割破空氣,猛烈折向了男人的面龐。
椎名光希側頭避讓,黑發男人的身體快速貼近,擒拿的手勢已經成型,落點正是他的肩膀。他果斷後仰,松手任越野包下落、撞在草地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椎名光希抓住了赤井秀一的小臂,朝着相反的方向退開。
草地被踩出一片痕跡,被挾持的人反而迎着他的方向前行,黑色長發仿佛深池之下食人的蛇。赤井秀一的動作乾脆利落,他每一步都在往前、每一次攻擊都是直奔致命處,在這層層壓迫下,椎名光希不得不一步一步地退避。
直到他踩上懸崖邊緣的碎石,退無可退地轉身——
赤井秀一擋住他的攻擊。
這是他至今唯一的一次防守,隐藏在防守以下的意圖卻是冷酷的。赤井秀一擡腿橫掃,壓制住紅發男人的後膝向地面摔去。防守轉為進攻,他一只手扼住了敵人的喉嚨,兩個男人交疊着,失去支撐的同時急促下滑。
在他們共同墜落之前,赤井秀一伸手按在了地面。
他喘息兩秒,慢吞吞地起身,手腳卻始終維持在鉗制的角度。月色溫柔地重新降臨,勝負在這一刻已然分出。
——椎名光希就被這麽“吊”在了懸崖邊。
他大半個身體傾倒着,與地面唯一的接觸點是被赤井秀一制服的左腿。扼住他脖頸的手緩緩用力,逼迫着椎名光希仰頭。
他背對着空蕩蕩的遙遠的城市,望向了頭頂浩瀚的星空。
懸崖的風很大,他們在風中搖搖欲墜、沖鋒衣被吹動着獵獵作響。椎名光希的紅發在風中淩亂地舞動,仰頭的姿态使他整張臉都暴露在赤井秀一的視野裏。
蒼白的、染血的……面帶微笑的。
赤井秀一打量他,“你似乎有恃無恐?”
系統也發出了疑問:【你打不過他嗎?】
“……我可不是專業特工,只是‘退役’的警察而已。”
系統似乎懂得了什麽:【他也是卧底,他不會殺你。】
“卧底、組織成員,對他來說又有多少差別?他是FBI……別把FBI想象得太善良了。”
【那你——】
椎名光希臉上笑意漸深:“沒關系。我也想知道……如果他殺了我,是不是也算改變了未來?”
系統驀地噤聲。
他們的對話全在思維交流的瞬間,而在赤井秀一看來,聽見他的問話後,站在死亡邊緣的柏蘭德笑意裏帶上了古怪的情緒——
是瘋狂,還是期待?
赤井秀一辨不清晰,但無所謂,這個位置他能将上山的全部路徑納入視野。在第三人到來之前,柏蘭德的命只被他掌控。
既然卧底的身份暴露,那麽也許可以反過來利用對方,在消息散出去前埋伏幾個代號成員……柏蘭德似乎和琴酒的關系不錯?
赤井秀一沉默地思考,手中的力度随之收緊。窒息漫過了頭頂,椎名光希終于從恍惚裏醒神。
他臉上彌漫着窒息的紅,擡手抓住了赤井秀一的手腕。對方面無表情地俯視,長發在身後飄飛,讓椎名光希回憶起死前的場景。
……連這方面的癖好都很一致。他莫名地想。
眼前這雙色澤更深的墨綠眼睛,內裏全是冰冷的評估。再不掙紮的話,會死——椎名光希意識到這點。
他将混亂的思緒抛卻,有些脫力地敲了敲萊伊的手腕。
赤井秀一微笑,很體貼地放松了力度。
懸崖邊緣,失去支撐的男人後仰的角度變得更大了些,冰冷的風拂過崖壁拍打他的脊背,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拽入深淵。他從窒息裏清醒,而系統在大腦裏發出尖銳的爆鳴。
椎名光希皺了下眉。
赤井秀一始終注視着他,自然也沒有放過這微妙的表情變化。
他饒有興趣地想:這時候又煩躁起來……到底在想什麽?
柏蘭德說:“沒有。”
他被赤井秀一掐住脖子,因此只能發出低啞的聲音,語調平靜得像某種敘述。赤井秀一甚至愣了一下,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對“有恃無恐”的回應。
他低聲笑了:“你把我帶到這裏、對我說這些,又是想做什麽呢?”
椎名光希坦然道:“我需要你的幫忙。”
“……我憑什麽幫你?”
紅發男人又露出了淺淡的笑:“我的誠意還不夠嗎?”
誠意?
在無人區将性命交付,的确是令人無法拒絕的真誠,但赤井秀一不排除還有其他的陷阱。想要讓卧底停止懷疑,大概只能讓柏蘭德在他手中死去。
只是那樣的話,“萊伊”這個身份也徹底無用了。
這樣虛弱的、不對等的威脅,對卧底而言又正中要害。赤井秀一問:“你是什麽人?”
話音剛落,兩個人身上同時響起了消息提示音。
赤井秀一拿出手機看了一眼,又看向柏蘭德。對方輕飄飄地投過一瞥,仿佛他不是躺在懸崖邊,而是躺在柔軟舒适、被陽光籠罩的沙發裏。
赤井秀一笑了一聲,松手。
在墜落來臨之前,椎名光希整個人被拉了過去。
他捂着脖子低咳了幾聲,掏出手機打開消息界面。除去組織的通知,“琴酒”那一欄裏也有個新鮮的紅點。
「朗姆盯上了你。
——G.」
柏蘭德眨眨眼,笑了,點進去回複。
「我可是你的人。
——Blended.」
信件傳來已讀的通知,但并沒有第二封回信,椎名光希對此并不意外。他輕聲說,“偷窺可不是好人該做的事。”
赤井秀一收回視線,“我不是犯罪分子嗎?”
他打量柏蘭德,“朗姆為什麽盯上了你?你和琴酒什麽關系?”
“這是同一個問題——因為我是G的下屬。”椎名光希反問他,“你剛剛收到了什麽消息?”
赤井秀一沉默。
這是組織對東京所有成員的通知,柏蘭德當然也收到了,他只是明知故問。
「确認蘇格蘭為警視廳卧底。」
看到這條消息時,赤井秀一先是驚訝,但想了想,又覺得似乎是說得通的。
他回憶起自己曾經接觸到的、蘇格蘭對普通人展現的溫柔。過去他以為那是蘇格蘭的假面,而現在後知後覺意識到,那可能是卧底曾短暫流露的真實。
柏蘭德也打開了那條消息,對着那句話同樣沉默幾秒:“……看來我的猜測沒錯,組織在警視廳裏埋了線。”
赤井秀一:“這和你有什麽關系?”
紅發男人擡頭露出一個笑。他脖頸還有猙獰的指印,面色慘白、嘴唇殷紅,紅發淩亂貼着臉頰。他的笑容虛浮着沒有情緒落實,看起來既空洞、又詭異。
赤井秀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心想:果然卧底的笑和僞裝出來的笑是不同的。
然後他聽見柏蘭德輕飄飄地開口:“——因為我是警察嘛。”
赤井秀一:“……”
赤井秀一:“你也是組織的卧底?”
雖然表情沒有變化,但聽這語氣,似乎給他造成了很大的沖擊。如果我是赤井秀一,大概也會覺得很震撼吧——關于我的敵人和搭檔全是卧底的這碼事。
椎名光希漫不經心地想着,他無意給對方造成更大的困惑,因此果斷否認了這點。
“當然不是了。”他輕聲說,“我只是……曾經是個警察。”
他走到一邊拾起背包,裏面的零件被固定得很好,沒有發生絲毫碰撞。椎名光希低眉笑了下,“既然你沒有殺我,和蘇格蘭也有感情基礎——”
赤井秀一回過神,聞言一挑眉,還沒來得及說什麽,就看見紅發男人将手中的包遞了過來。
“我想,我們已經達成了合作的共識?”
赤井秀一突然眯起了眼。
在這一刻他終于意識到,這不僅僅是試探,也不僅僅是交付所謂“誠意”。從最開始的揭露假面、到最後的這條信息——柏蘭德對一切早有預料。
他聽見柏蘭德微笑着、回答了他曾在幾分鐘前發出的問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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