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世紀
1876年的倫敦,霧是這裏永恒的披風。清晨五點,瑪麗·霍金斯摸着黑爬起床時,窗外的煤氣燈還在霧裏暈着一團黃,像被揉碎的蛋黃。她的閣樓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,風從縫隙鑽進來,帶着泰晤士河的腥氣,吹得她單薄的印花裙子貼在腿上。
樓下已經傳來了女主人哈珀太太的咳嗽聲,緊接着是女仆南希慌慌張張的腳步聲。瑪麗麻利地系上粗布圍裙,把昨天晚上剩下的硬面包掰碎泡進冷牛奶裏——這是她一天的口糧。她不能遲到,廚房的銅鍋還等着她擦,壁爐的火還等着她生,哈珀先生七點要喝的熱可可,必須是溫度剛好能燙到舌尖又不會灼傷喉嚨的那種。
瑪麗今年十九歲,在哈珀家做廚子已經三年了。三年前,她在東區的濟貧院裏餓得奄奄一息,是哈珀家的管家從一堆面黃肌瘦的孩子裏挑中了她,理由是“這丫頭看起來有把子力氣,眼神也亮”。她記得那天管家給了她一塊夾着香腸的面包,她狼吞虎咽的時候,面包屑掉在衣襟上,管家皺着眉說:“以後在廚房裏,半點浪費都不行。”
廚房在地下室,比閣樓還要陰冷。瑪麗點燃壁爐,火光舔着磚砌的爐膛,映得挂在牆上的銅鍋、鐵鏟、陶盤泛着暖光。她先把哈珀先生的可可豆磨碎,用細紗布濾掉殘渣,再兌上新鮮的牛奶,放在小火上慢慢熬。熬可可的時候不能走開,要不停用木勺攪拌,不然糊了底,哈珀太太能把她的耳朵罵出血。
“瑪麗!”南希在樓梯口喊,“太太說今天中午要宴請倫敦商會的客人,菜單改了,要加一份松露炖雞和蘆筍奶油湯!”
瑪麗的手頓了一下。松露是稀罕物,上個月哈珀家的餐桌上才出現過一次,還是哈珀先生從法國帶回來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從櫥櫃最深處找出那個鎖着的木盒——裏面是哈珀太太珍藏的松露,每一塊都裹着油紙,像沉睡的黑鑽石。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塊,剩下的仔細包好,鎖回盒子裏。
炖雞要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雞,瑪麗從冷藏室裏拿出早上剛送來的雞,用熱水燙掉毛,再用鑷子一根根拔乾淨細毛。這活兒很費眼睛,她湊近窗戶,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細看,指尖被鑷子磨得通紅。南希端着一筐蘆筍進來,看着她的手撇嘴:“你這麽仔細乾什麽?反正客人也看不見拔沒拔乾淨。”
瑪麗沒擡頭,只是說:“吃的東西,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她這話不是說給南希聽的,是說給母親聽的。母親活着的時候,在村裏的小酒館做廚子,總是跟她說:“鍋碗瓢盆裏有乾坤,你對食物用心,食物就會對你用心。”
十點的時候,廚房已經忙得像個戰場。爐竈上炖着雞,煮着湯,烤箱裏烤着約克郡布丁,空氣中彌漫着肉香、奶香和麥香。瑪麗額頭上的汗滴進鍋裏,她擡手抹了一把,發現圍裙已經濕透了。哈珀太太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,穿着繡着蕾絲的長裙,皺着鼻子說:“怎麽這麽大的油煙味?客人來了聞到像什麽樣子!”
瑪麗趕緊拿起毛巾擦竈臺,嘴裏小聲說:“馬上就好,太太。”
哈珀太太的目光落在炖雞的鍋裏,突然尖叫起來:“你放了多少松露?這麽一小塊夠什麽用?客人要是嘗不出味道,丢的是我們哈珀家的臉!”
瑪麗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剛要解釋,哈珀太太已經轉身走了,留下一句:“再切一塊!不然你這個月的工錢就別想要了!”
瑪麗看着木盒裏剩下的松露,咬了咬牙,又切下一小塊。她知道,這意味着她這個月不能給濟貧院的小湯姆寄錢了——小湯姆的腿斷了,需要錢買繃帶。
中午十二點,客人們陸續到來。瑪麗躲在廚房門口,聽着餐廳裏的談笑風生。一個客人說:“哈珀太太,這松露炖雞真是絕了,比我在巴黎吃的還要香!”
哈珀太太的聲音帶着得意:“那是,我們家的廚子可是特意從法國學來的手藝。”
瑪麗的鼻子有點酸。她從來沒去過法國,她的手藝都是母親教的,還有這三年在廚房裏自己琢磨出來的。她轉身回到廚房,把剩下的雞骨頭熬成湯,準備晚上給南希和自己做湯泡飯。
傍晚的時候,客人走了。哈珀太太來到廚房,把一個先令放在瑪麗面前,說:“今天做得不錯,賞你的。”
瑪麗拿起先令,心裏盤算着,加上這個先令,剛好夠給小湯姆買繃帶。她把先令放進貼身的口袋裏,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就在這時,管家突然進來,對哈珀太太說:“太太,門口有個先生找瑪麗,說是她的親戚。”
瑪麗愣住了。她在倫敦沒有親戚,唯一的親人就是母親,可母親已經去世五年了。她跟着管家來到門口,只見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霧裏,戴着禮帽,看不清臉。
男人轉過身,摘下禮帽。瑪麗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——那是一張和母親有幾分相似的臉。
“你是瑪麗·霍金斯?”男人的聲音很低沉。
瑪麗點了點頭,嗓子有點發緊:“你是?”
“我是你的舅舅,愛德華·福克斯。”男人說,“我從美國回來,找了你很久。”
愛德華舅舅的到來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瑪麗平靜如死水的生活。他住在倫敦最好的酒店裏,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,手上戴着鑲着藍寶石的戒指,一看就是有錢人。瑪麗跟着他去酒店的餐廳吃飯,看着菜單上那些她只聽過名字的菜,心裏有些局促。
“不用緊張,瑪麗。”愛德華舅舅給她倒了一杯香槟,“以後這些都是你能經常吃到的。”
瑪麗搖搖頭,把香槟推到一邊:“我喝不來這個,還是喜歡喝熱可可。”
愛德華舅舅笑了,眼角的皺紋讓他看起來親切了許多:“像你母親,她也最喜歡熱可可,加很多糖。”
提到母親,瑪麗的眼睛紅了。她想問舅舅為什麽現在才來找她,想問他母親去世的時候為什麽不在身邊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怕聽到讓她難過的答案。
愛德華舅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說:“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,瑪麗。當年我和你母親吵架,一氣之下就去了美國,等我後悔的時候,已經聯系不到她了。這次回來,我就是想找到你,彌補我這麽多年的虧欠。”
瑪麗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。這麽多年,她第一次感受到親人的溫暖。在濟貧院的時候,她羨慕別的孩子有爸爸媽媽;在哈珀家的時候,她看着南希偶爾收到家裏的信,心裏總是酸酸的。現在,她終于有親人了。
“我在紐約開了一家餐廳,生意很好。”愛德華舅舅說,“我想讓你跟我去美國,做我的主廚。”
瑪麗愣住了。主廚?她只是一個在倫敦大戶人家做飯的廚子,從來沒想過能做主廚。她搖搖頭:“我不行,舅舅。我只會做一些家常菜,做不了餐廳裏那些複雜的菜。”
“你可以的,瑪麗。”愛德華舅舅很堅定,“你母親的手藝是最好的,你繼承了她的天賦。我吃過你做的松露炖雞,比紐約最好的餐廳做的還要好吃。”
瑪麗想起中午客人對松露炖雞的誇贊,心裏動了一下。她确實喜歡做飯,喜歡看到別人吃到她做的菜時露出滿足的笑容。可是,她舍不得倫敦的小湯姆,舍不得廚房裏那口她用了三年的銅鍋。
“我考慮一下,好嗎?”瑪麗說。
愛德華舅舅點點頭:“當然,我給你三天時間。三天後,我在碼頭等你。”
回到哈珀家,瑪麗一夜沒睡。她躺在閣樓的小床上,看着窗外的霧,心裏亂糟糟的。去美國,意味着新的生活,意味着能賺更多的錢,能讓自己和小湯姆過上好日子;可是,離開倫敦,離開她熟悉的一切,她又有些害怕。
第二天早上,瑪麗去濟貧院看小湯姆。小湯姆坐在院子裏曬太陽,腿上纏着厚厚的繃帶,看到她來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“瑪麗姐姐,你來了!”小湯姆伸出手,“你上次給我買的糖果真好吃。”
瑪麗蹲下來,撫摸着他的頭:“湯姆,姐姐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了。”
小湯姆的笑容消失了,眼裏滿是難過:“你要走了嗎?再也不回來了嗎?”
瑪麗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。她抱起小湯姆,說:“姐姐會回來的,等姐姐賺了錢,就給你治腿,帶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小湯姆摟着她的脖子,小聲說:“我不要好吃的,我要姐姐留下來。”
瑪麗把臉埋在小湯姆的頭發裏,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。她不知道該怎麽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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