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問心(九)【修】【1.1w營養液加更】“兄長也很
“咚咚咚——”
鼓點如雷,下半場開始,圓球抛入場內。
看臺上的梅念看見那修長身影翻身上馬,似離弦之箭疾馳而出。
他手中的月杖劃過迅疾弧線,壓住蕭長衍,手背淡青經絡浮起,猛地反手一挑,擊出——
圓球筆直撞入了賽場盡頭一側的小洞。
進球太快,快得衆人還沒反應過來,看臺上靜了一瞬,随即爆出叫好聲。
鐘靈雲用力鼓掌,扭頭道:“你兄長打得這樣好,怎麽半途才下場?”
梅念慢吞吞拈了顆葡萄,眼底泛起明晃晃、得逞般的笑意,“可能是怕被別人搶了去。”
“什麽搶了去?臂钏?”鐘靈雲滿頭霧水,“你兄長要贏下臂钏送人麽,那他為何不一早下場?”
梅念不說話了,一眨不眨盯着場內那道鮮衣怒馬的身影。
擊鞠場上沙土飛揚,看臺上的衆人看得出來這場打得很兇,陸雨霁與蕭長衍不像在打馬球,兩人幾乎是打了起來,只是礙着皇後與權貴們都在,出手有所收斂。
陸雨霁沙場出身,身手更勝一籌,直接壓着蕭長衍打,不給他半分再次奪球的機會。積分臺上,屬于他的旗幟不斷增加。
又看了半晌,衆人看出了些門道。皆以為是長公主授意,這局看起來是争臂钏實際上是魏貴妃和長公主在鬥,誰也不願落了下風。
榮妃先瞥了眼面色發青的魏貴妃,扭頭朝長公主淺淺一笑,柔聲道:“我原先還奇怪呢,為何阿姐家的大郎君不下場,原來是太過骁勇,他一下場啊,也沒其他郎君什麽事了。”
長公主淡笑颔首,心裏卻清楚,陸雨霁下場不是她授意的。
看着那道壓住蕭長衍、一杆就能進一球的少年,她微微皺眉。但轉念一想,這樣也好,免得蕭長衍奪勝屆時送東西過去,昭徽收不收都不好做。
下半場的一炷香即将燃盡,陸雨霁和蕭長衍的旗幟數量齊平。
蕭長衍恨極了半路殺出個程咬金,哪怕進不了球,也極力阻礙他再進一次。
駿馬急奔,兩柄月杖交錯,寸步不讓,圓球在兩杖之間不斷滾動。
蕭長衍雙目幾欲冒火:“你是有什麽病,非要攪我的局!”
陸雨霁烏發高束,一段殷紅發帶在他身後飛揚。
“因為你不配。”話音落下,陸雨霁驟然松開缰繩,雙腿發力夾住馬腹,如倒挂金鈎般探身,手中發力一挑。
圓球高高飛起。
他腰腹驟然發力,起身一杆揮出。
在一炷香燃盡、香灰落下前,圓球在半空劃出弧線,沖過了遠處的小門。
場內奔騰的馬匹漸緩,一衆郎君們陪着跑了半場,皆氣喘籲籲。蕭長衍勒住缰繩,面容沉沉不語。
四足踏雪的烏黑駿馬自他身邊經過,馬背上的少年月杖搭在肩頭,颔首道:“承讓。”
再向前兩步,陸雨霁看見了眼巴巴的蕭瑄。
在蕭瑄看來,大舅兄下場打馬球是來幫他救場的,正滿心歡喜等着陸雨霁開口說臂钏讓給他。沒想到大舅兄朝他微微點頭,越過他去取走了臂钏。
看着策馬遠離,去了更衣營帳的身影,蕭瑄沮喪地撓撓頭,畢竟不是自己贏來的,他不好意思開口去讨要。
也許大舅兄有了心儀的娘子,想要贈人,他貿貿然讨要,豈不是壞了一樁姻緣?
在看完陸雨霁進最後一球後,梅念前去更衣。
方才吃葡萄,光顧着看他進球,葡萄掉到了衣裙上,弄髒了她的外襖。
若貞陪着前去,為她換上了新的衣裙。
從女眷更衣營帳出來,要經過一條栽着紫竹叢的小道,少年靜默站在小道中段,阻了去路。
若貞看出這是有話要說,主動退了下去。
竹叢小道上,兩人對望,梅念停下腳步,壓住略快的心跳,下巴微揚,“兄長在等人?”
白皙臉龐看似淡然,那雙透亮的眼眸卻騙不了人。
陸雨霁看穿了她揣着明白裝糊塗,默然片刻,說出了她想聽的話:“在等你。”
一個檀木盒托在他手裏,陸雨霁一步又一步行至她面前,每行一步,如同行走于懸崖峭壁。
他很清楚,小妹轉了性子忽然待他好,是因為他的容貌與另一個人相似。
理智亦告訴他,不可靠近了。
然而在軍營那日,她說的話無數次在耳邊萦回,心好似被無形繩索絞緊,又似被蟲蟻密密噬咬。
直至今日,看見她被郎君環繞,又看見蕭長衍下場去奪彩頭,
年後他便離京,已決定鎮守邊關不再回來。
往後天各一方,他守在關外,隔着數千裏朔風黃沙,再也不會見到她了。既如此,何不在走前順一回她的玩心,也算滿足了他那見不得光的私欲。
哪怕這份親近是因旁人才給他的。
檀木盒啓開,露出裏面華美的臂钏,送到了梅念面前。
梅念眨了眨眼,對上平靜溫然的眼眸。
就這麽就放棄抵抗了?
都沒到十日,年少時的陸雨霁這麽容易被撩撥?
梅念漫不經心把玩着臂钏,故意嘆氣道:“啊,這幾日沒人陪我練鞭……”說着,她上前一步,仰起頭,用烏黑眼眸瞧着他,“兄長何時才能搬回府上,我想每日與你對練。”
說話時,兩人離得很近,溫熱吐息拂過他的喉結。
少年近乎狼狽移開視線,喉結滾了幾圈,但沒有向後退避。
“今日。”他啞聲道。
*
陸雨霁回到長公主府住後,梅念比先前更加主動。
每日睡至天光大亮,慢吞吞洗漱用膳後,她掐着點來到枕石居,讓剛下早朝的陸雨霁陪她練鞭。午膳在枕石居用,用過飯,若陸雨霁要代陸紹巡營,梅念也跟着去。
如果不巡營,梅念便在枕石居的書房消磨至日暮,或給金虎梳毛,或與他閑聊。
午後靜谧安寧,她背靠金虎,視線不知不覺從手中卷宗,移向坐在桌案後專注于邊關輿圖的少年。
日光穿過直棂窗,疏落映照在他身上。
他自幼在邊關長大,随父征戰沙場數年,使他看起來比帝京的少年郎君多了幾分沉穩,專注時睫羽半垂,神色沉靜。
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玉管狼毫,蘸墨,勾畫。
梅念是個愛熱鬧、喜歡被追捧的性子,最受不了冷清。
臨近年關,帝京宴會衆多,各家的邀帖雪花般送到長公主府。但比起赴宴,她更愛呆在這消磨時光。
桌案輕輕一晃,邊關輿圖的邊緣被兩條手臂壓住。陸雨霁擡眼看去,少女雙手交疊,趴在桌案上,一眨不眨盯着他。
陸雨霁明白,這是要他陪的意思。
他已講完了所有的戰役,沒有新的故事可以講給梅念聽。默然片刻,他點了點輿圖,“教你認地形圖如何?”
梅念勉為其難同意,坐到他身旁。
幽微香氣與溫軟身軀一同靠近,一只手無比自然挽住他的手臂,腦袋随之挨過來。
這個姿勢既親昵,又不完全越界。
梅念仗着小妹的身份,這些日子肆意妄為,始終不捅破那層窗戶紙。陸雨霁順從接受着,分明渾身緊繃,卻還強忍着讓她作弄。
“不是要教我認圖嗎,說呀。”她抱着那條手臂晃了晃,明珠耳珰輕搖。
陸雨霁壓住微亂呼吸,擱下狼毫,指尖點向輿圖上的城池,為她講解與南梁接壤的邊關處的三座主城,以及圖上所标注的道路。
“這條河冬日枯水無法行船,汛期時可作為糧道……”
屋外偶有積雪簌簌掉落,屋內燒起地龍,少年嗓音平靜,似深溪潺潺流淌。
梅念的視線慢慢從輿圖移到他身上。
烏黑眼眸久久盯看,看他因說話起伏的喉結,看那雪白耳珠漸漸染上薄紅。
薄紅像朱砂落入清水,慢慢暈染開來,染遍了整只耳朵,又悄無聲息地爬向頸側。
強忍片刻,他聲音頓止,側目與她對視。
梅念舔了舔唇角,忍住咬一口的沖動,眼裏滿是無辜之色,“兄長,你怎麽不說了?”
此幕似曾相識,陸雨霁想起金虎做了壞事被抓住時,也是這副樣子。他無聲吐了一口氣,手指順着輿圖上的道路移動,說起從邊關回帝京的路。
走官道,從邊關回到帝京要月餘。
“這麽久?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嗎?”
細碎的鬓發抵着陸雨霁頸側,他指尖微僵,不動聲色扯了一下衣袍,稍稍調整了坐姿。
“不走官道容易遇見山匪。如果不考慮風險,倒是有幾條小路可走。”
梅念來了點興趣,暫時放過陸雨霁,視線挪回輿圖認真聽他講解。
書房裏燒了地龍,她脫去披風與短襖,腕上戴兩枚細細的碧綠玉镯,外側刻水波般的紋路,襯得肌膚雪白。
陸雨霁沒由來的不喜這對镯子。心想等明日下朝,去瑞琅軒挑對更好的給她。
聽他講了許久,梅念困了,挨着陸雨霁的肩頭小憩。
等她睡沉,陸雨霁動作輕緩把人抱到小榻上。
窗外開始飄雪,天光昏沉。金虎趴在桌案前翻着肚皮呼呼大睡,身旁散落攤開的話本。
指骨分明的手拾起話本,放回梅念手邊。少女睡得正沉,濃密睫毛在眼下落了淡淡陰影。
陸雨霁近來沒看見她整日捧着卷宗研究了,似乎查謝家案只是一時興起。
他不由想起前兩日下朝,有兩個官員在他身後不遠處低聲議論。
風卷了兩人對話送到耳邊。
“你不覺着,陸世子眉眼間有些像……”
“不說七八分,也有五分像了……不過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多了,許是巧合吧。”
他們說得隐晦含糊,好似是什麽不能提的禁忌。
陸雨霁查過,那兩人是禮部官員,資歷老,曾經出使西北勞軍,那時謝家還是世代鎮守西北的忠臣。
讓虎騎去查的事暫時沒有下落,正因如此,他心中疑雲更重。
有人刻意隐去了那段往事,抹去了存在的痕跡,導致如今再查起來異常困難。
既如此,便換個方向查起。
陸雨霁坐回桌案後,提筆寫下一封傳回邊關的密信。
*
年底事忙,長公主和陸紹時常不在府中,聽聞梅念幾乎日日往枕石居跑,長公主眉頭輕皺,想着梅念答應了與蕭瑄定親,到底沒說什麽。
離除夕還有幾日,梅念收到汝陽侯長女的邀約,請她賞花小酌。
汝陽侯與長公主素有往來,梅念看在阿娘的面子上賞臉前去。
出席的無一不是王公重臣家中未出閣的千金娘子,一群年齡相仿的女郎聚在暖閣裏,聽曲吃酒,聊釵環首飾,聊帝京城裏各家郎君的轶事,又聊起三皇子和五皇子兩派在朝中鬥得愈發厲害。
皇帝有意派臣子去邊關犒賞三軍,年後随陸家軍一同啓程。明眼人都能看出來,請神容易送神難,看似是去邊關勞軍,去了便成了長留邊關不回的監軍。皇帝自然想讓三皇子一黨的人去,而五皇子背後是長公主與陸紹,豈會遂他們的意。
為了這事朝中争論多日,最終也沒選出個合适的人,暫時作罷。
娘子們聊了一通,轉而說起陸家軍大敗南梁的事。近日帝京裏的茶館都在說這事,将陸家軍說得如同天神下凡。
有人繪聲繪色地複述自己聽來的:“陸小将軍率百人小隊直入南梁敵陣,七進七出,用一柄長槍,于萬人中斬主将下馬。”
生長于帝京的閨閣娘子們想象不出來,紛紛搖頭表示不信。
一位貴女看向坐在主位的紅衣身影,“郡主,是不是真的呀?”
叽叽喳喳的娘子們這才想起來,她們所談論的陸小将軍是昭徽郡主的兄長。
坐在主位的少女雲鬓烏發,石榴紅衣裙與發間的琳琅金飾相映成輝。她吃了顆暖閣裏種出來的葡萄,寬袖下滑,露出截雪白手腕,上頭套了枚金镯。
镯身由層層蓮瓣疊壓而成,邊緣薄如蟬翼,如真花瓣舒展。
“什麽七進七出。”她慢悠悠擦拭指尖,“我兄長一入陣就斬了主将,南梁軍自亂陣腳。”
席間發出聲聲驚嘆。
上回靖王府開賞梅宴,只邀了常玩的人。她們聽說在靖王府,梅念為了護兄長賞了蕭七郎一頓鞭子,蕭七前兩日剛能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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