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問心(八)【修】偏要引誘她
烏黑眼眸直勾勾盯來,亮得驚人。
這道視線太直接滾燙,好似能挑開衣袍、剖開肌理,看穿他心底深處那些無法見光的隐秘心思。
陸雨霁背脊緊繃,竭力克制神情,面上不起波瀾。
半響,梅念慢悠悠卷起膝頭上的卷宗,嘆着氣道:“阿娘非要我成婚。依兄長看,若不選九郎,我該選誰呢?”
陸雨霁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客觀來說,蕭瑄與他的小妹兩人門當戶對,又能玩到一處,也算得上良人。可對方年紀和小妹相仿,是錦繡堆裏養出來的少年郎,如何能照顧得好她?
“至少要擇一位穩重妥帖些的,你喜歡最要緊。”
“喜歡啊……”素白手指輕輕點着面龐,她尾音拖長,忽的燦然一笑,“我喜歡兄長這樣的。”
陸雨霁手下的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|吟。
一句話如平地驚雷,對着他當頭劈下,将他劈得像木胎泥塑久久僵硬不能動。
梅念好似就是那麽随口一說,眉眼彎彎道:“陸家軍裏青年才俊應該不少,兄長可有介紹?”
素紗罩燈靜默燃着,車內靜了片刻。
陸雨霁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冷靜道:“行伍之人粗莽……”
“可我覺得兄長就很細心呢。難道陸家軍裏頭,就找不出半個文雅的人嗎?”梅念笑盈盈打斷,語氣輕柔,卻步步緊逼非要得出個答案。
陸雨霁怔然了片刻,望着眼前似寶珠璀璨的少女,真切意識到——
她将來總是要成婚的。
身為血脈相連的兄長,他怎麽能不盼着自己的小妹得遇良人,平安喜樂?
稍稍沉默後,陸雨霁平靜道:“從前不曾留意過,往後要是遇見合适的,我替小妹留意着。”
梅念緊盯着他,輕輕彎了一下唇,笑意很淡。
“那就多謝兄長了。”
她本想逗他幾日,就挑個時候告訴陸雨霁,他們不是血親。
看見陸雨霁端着兄長架子裝大度,她忽然改主意了。
梅念清楚自己就是個心腸極壞的人。
偏要引誘她的師兄,讓他明知不可為,卻又違逆人倫,對她步步深陷。
*
陸雨霁又做夢了。
夢中的府邸不似長公主府富麗威儀,府內懸燈結彩,中門敞開,迎親隊伍浩浩蕩蕩,奏樂吹打聲不絕于耳。
身着繁複喜服的少女以團扇遮面,露出一雙烏黑眼瞳,朝他緩步行來。
陸雨霁伸手相迎,握住了她纖瘦柔軟的手掌。
不知為何,夢中的他竟穿了一身雲紋白衣,全然不像來迎親的人。
離門前三尺的地方,設了個火盆。他不假思索将人抱起,哪怕穿了身繁重喜服,對他來說,懷裏的人依然很輕,像捧輕軟的雲。
金冠垂落下來的流蘇掃過陸雨霁的頸側,留下冰涼觸感。
他微微垂眼,從這個角度看去,團扇後的臉龐一覽無餘。
是他的小妹。
陸雨霁陡然驚醒,窗外的天黑漆漆,一輪彎月将要西沉。
片刻後,庭院內多了一道練槍的身影。他不喜旁人侍奉,枕石居內仆從不多,天亮前萬籁俱寂,院內靜得只聽見長槍破空的淩厲之聲。
陸雨霁足足練了一個時辰,練至天光破曉,将要到動身上朝的時辰才停下。
他出了身薄汗,進屋掬起銅盆內的冷水。
冰涼刺骨的溫度潑灑在臉龐上,順着優越眉骨下墜,一路滾至下颌,沿着起伏喉結沒入衣襟。
放置銅盆的紫竹架上方嵌了塊正衣冠用的銅鏡。
被水打濕的長睫緩慢睜開,盯着鏡面映出的人。
南梁人将這張臉稱作玉面殺神,不笑時眉眼盡顯疏離之态,偏有一點殷紅不偏不倚,生在額心處,添了幾分難言的绮麗。
陸雨霁盯着那點紅,想起了昨夜在馬車離無意的一瞥。
那卷手寫的卷宗裏,寫着謝家小娘子降生時天有祥雲吉兆,生了張觀音面。
額心這點朱砂,自出生就有。
阿爹告訴他,他的生母是罪臣之後,額心也有一點朱砂,為了避免旁人認出,找了醫師調制出特殊的易容膏,取一點塗抹在額心,便能遮住朱砂印記。
帝京內都傳,鎮國大将軍陸紹酒後誤事,寵幸了一位邊關女子。那女子匆匆離去,卻意外懷有身孕,獨自誕下一子艱難拉扯到八歲,油盡燈枯時才領着孩子上門認父。
事實卻并非如此。
他幼時高熱不退,許多事不太記得了,自打有記憶起,他就養在陸紹身邊。一直到他八歲,陸紹才帶着他回京入族譜。
聽風抱着墨狐大氅,倚着門外的廊柱打瞌睡。
一陣風從他身旁掠過,接着他懷裏一空,墨狐大氅已經被取走。少年身着銀紋白袍,烏發高束,額頭似澄淨白玉。
“命張骁去查謝家案,查清謝大将軍謝崇安的所有家眷的下落。”
聽風下意識“哎”了一聲,随即愣住。
張骁是虎騎的統領,而虎騎是一支百人小隊,只聽命于陸雨霁的私兵。此次入京,他們化身尋常百姓,分散在城內城外。
竟要動用虎騎來查,看來是件頂頂要緊的事。
*
梅念想好許多種折騰陸雨霁的法子,滿眼躍躍欲試,就等着他回府一展身手。
一連三日,連陸雨霁的影子都沒見着。
她向自家阿爹打聽,才知道他住到城郊軍營裏去了!
此次大捷歸京,陸紹帶了數千精兵,他們在城郊紮營。年關前,陛下會親自出城勞軍,将士們少不了要展示一番。未免出岔子,陸紹隔三差五去巡營,現下陸雨霁住在那盯着,他不必去了,騰出不少時間在家。
城郊朔風凜冽,陸家軍軍營整齊肅穆。
午膳時分,陸雨霁巡營結束,掀簾回到主帳,解了大氅順手挂在一旁。他底下穿了身窄袖白袍,蹀躞帶勾勒出一截勁瘦腰身。
剛回身,陸雨霁對上一道笑盈盈的視線。
蜜合色的短襖衣襟滾了圈白絨,簇擁着小巧臉龐,少女眉眼彎彎坐在他處理軍務的桌案旁,面前放了只食盒。
“我聽阿爹說兄長巡營辛苦,帶了份補湯來看望兄長。”
刻意不去想的人忽然出現在眼前,陸雨霁難以邁開步子。
梅念歪了歪腦袋,烏黑眼眸純然無辜:“兄長?”
修長身影僵立片刻,默然行至桌案旁落座,“天寒地凍,小妹怎麽不差人送來?”
食盒打開,裏頭是一盅補湯,梅念雙手捧出推到他面前,彎着眼眸道:“因為兄長多日不回,我有些想念。”
親昵、直白,就如同他們是自幼相伴長大,情誼深厚的兄妹。
陸雨霁清楚,他們不是。
過往多年他歸京次數不多,往往待了不到一月便走,小妹也總是橫眉冷對。
她的好來得太突兀,突兀到不像是給他這個人的。
陸雨霁對上那雙烏黑眼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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