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日子,小妹時常盯着他看,好似在透過他在看另一個、她朝夕相處極為熟稔的人。
她在看誰?
一個與他容貌相似的人麽?
陸雨霁無端想起在枕石居書房裏,她喚的那一聲師兄。梅念這些日子反常的親近,在此刻得到了答案。
想通的瞬間,心好似被無形繩索絞緊,又似被蟲蟻密密啃咬。
“多謝小妹。”他不知如何接梅念的話,垂眼避開視線,端起她送來的補湯喝了一口。
補湯還熱着,卻讓人食不知味。
梅念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,見陸雨霁沉默不言,悄悄擰起眉頭。
都這樣主動了,他怎麽不領情呢?
思來想去,梅念決定再加把火,挪動着湊到他身邊,兩人的袖袍緊挨,“先前兄長說會幫我留意軍中才俊,看到合适的人選了嗎?”
長公主府用度奢華,郡主穿的衣裙每日用熏香熏過,少女湊過來時,淺淡熏香裹着一縷幽香飄近。
陸雨霁端碗的手緊了緊,神情如常道:“還未看見能與小妹相配的。”
打量着少年過分平靜的神色,梅念突然想扯開他的衣襟,在他脖頸上狠狠咬上一口,叫他再也端不住兄長架子。
忍下心頭的沖動,梅念決定下一劑猛藥。
她一手撐在桌案上,托腮看他,輕輕嘆氣道:“看來我只能和九郎定親了。阿娘說已經看好了幾個日子,都在開春後。”
“可惜那時兄長已經回了邊關,看不見那日的熱鬧。”
*
軍營在城郊,從帝京城內駕車要差不多一個時辰,梅念沒去第二趟。
那日已經将話說到這份上,她不信陸雨霁真能沉得住氣。
接下來數日,梅念時刻注意軍營那邊的動向,一面繼續查謝家舊案。她花去重金,靠長公主府的關系,尋了可靠的探子去打聽當年被流放至南嶺的謝家小娘子下落,要求查清她死在何時何處,大致的模樣,有何突出特征。
那探子做事隐秘,沒有驚動長公主,四處查證後,還真查到了些不同尋常的。
探子說,謝家小娘子被流放至巒城時染了疫病身亡,屍首草草埋在林子裏,想要尋找是不可能了。
但見過謝家小娘子的人都說,她額心生了點如觀音似的朱砂。
因此有觀音面的美稱。
梅念一聽便猜出了是陸雨霁,額心生有朱砂,除他之外不會再有別人了。
渡劫之人下凡界後,容貌不會改變。只是不知現在的他用了什麽法子,隐去了那點朱砂。
她猜過陸雨霁身世和謝家有關,卻沒想到,他竟然就是謝家後人。包庇隐瞞罪臣血脈,這可是殺頭大罪,難怪阿娘自從得知陸雨霁的存在,就對阿爹從來沒有好臉色。
這樣的身份留在京中很危險。
梅念打消了告訴陸雨霁真實身世的念頭,謝家舊案顯然有內情,且不能深查,會引火燒身。得想點法子,讓她的兄長一頭陷到她身上,在年後回邊關的時候,心甘情願把她一起帶上。
到時候天高海闊,就算京中有人起疑,手也伸不到那麽長。
哪怕真有人要動手,她也能拼着反噬動用術法,無論來的什麽高手,都動不了陸雨霁一根頭發。
隔天,宮內傳出要辦馬球會的消息。
往年冬日都要辦這麽一場,意在年關前熱鬧熱鬧,參與的都是帝京宗親貴族或高官家中的郎君和娘子們。
擊鞠在帝京西山下舉辦,山體擋去了凜冽的寒風。
由宮中牽頭舉辦的擊鞠彩頭豐厚,每一局的彩頭都格外吸引人,最新一局端上來一只波斯進貢的寶石臂钏,雕工精湛華美,是年前剛到的朝貢品,由皇後做主拿來做彩頭。
如此華彩奪目的臂钏,待到夏日戴在臂間該是多麽漂亮。觀球的貴女們紛紛意動,一疊聲催着自家弟兄上場。
陸雨霁沒有下場,由宮中牽頭舉辦的擊鞠,是給京中權貴家的郎君們一展風采用的,誰能贏誰會輸都是心照不宣的事。
貴女們的笑鬧閑談聲從不遠處飄來,間或夾雜着“郡主”二字。
他不由側目望去。
女眷席位離得不遠,有一處最為熱鬧,被貴女們環繞着,還有幾位俊俏郎君。
被簇擁的少女烏發金釵,懷抱暖爐,懶懶支首,素白手指一擡,指了指作為彩頭的寶石臂钏,側目與身旁的少年郎君說了一句。
那少年郎君正是蕭瑄,他拍着胸脯,笑意燦爛連說了好幾句話,惹得梅念彎了彎眼。
今日是自軍營那次相見後,陸雨霁第二次看見自家小妹。察覺到自己生了不倫之心,他恪守距離,不敢再近半步。
隔着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,陸雨霁靜默看了片刻,平靜移開視線。
鼓點聲聲,新一輪開局,各家郎君們身着騎裝,手握月杖下場。這場為單人賽,以一炷香燃盡為半場,整場結束,得分最多者勝。
看臺上的衆人不由坐直了身子,下場的郎君裏,不僅有靖王府世子,連三皇子與五皇子都下場了。
陸雨霁身旁的坐席飄來一句:“這局的彩頭是臂钏啊,也不知三皇子殿下是為哪家貴女下場。”
随着重重擊鼓聲,擊鞠賽場上駿馬奔騰,一顆圓球不斷滾動,被郎君們搶奪。
一衆身影立蕭長衍最為矚目,他勢如破竹,率先進了一球。
蕭瑄平日裏最愛玩樂,在擊鞠上也算破有實力,往日認真玩時,十局八勝。今日沒想到被人搶了先,心裏着急,忙策馬上前去搶。
跟在蕭瑄身後的五皇子知道他答應了昭徽,要為她贏下臂钏,于是主動幫着蕭瑄圍堵蕭長衍。
但五皇子剛近身,就察覺到三皇兄的騎術長進了許多,堪稱精湛。他的圍堵在對方看來如同薄紙,月杖在蕭長衍手裏似劍一般,猛地擊出,挑飛了五皇子手裏的月杖。
蕭長衍帶着笑意與輕諷的聲音被風卷到五皇子面前,“五弟如此技術,還是別學着做月老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五皇子一向好脾性,被這話激出了三分怒氣。
但他月杖脫手,只得勒馬回身去撿。
無人相幫後,蕭瑄難敵蕭長衍,不過半炷香,計分臺上屬于蕭長衍的旗幟已經插了三杆。
看臺上,皇後坐于主位,此次擊鞠是由她牽的頭。
魏貴妃坐于皇後下首,扭頭看向長公主身旁的榮妃,掩唇笑道:“長衍這孩子手裏沒輕沒重,也不曉得讓讓他五弟。”
“聽聞長公主當年擊鞠勝了滿京城的兒郎,五皇子小時候跟着長公主學過,瞧着是沒學到真傳呢。”
榮妃面色略僵,溫婉淺笑,沒接她這話,悄悄側目看娘家表姐。
長公主的桌案與皇後齊平,望着賽場上銳不可當的身影,神情冷淡,如同沒聽見魏貴妃的挑釁。
蕭長衍是沖着誰下場的,她不猜也知道。要是讓他得勝,東西衆目睽睽送到昭徽面前去,收了令人惡心,不收又當衆落臉。
一炷香燃盡,半場休息,郎君們氣喘籲籲下馬。
蕭長衍旗幟數量遙遙領先,俊美面容上不見太多疲累。
蕭瑄緩過氣,翻身下馬,牽着馬前去好聲好氣道:“三哥英勇,是我不敵。接下來能不能相讓半場,我定備下酒宴相謝。”
蕭長衍坐在馬背上不動,居高臨下,面上似笑非笑:“你要贏下臂钏送給昭徽?”
“我已經誇下海口了,三哥,你行行好,答應了我吧。”唇紅齒白的少年雙手合十,很是誠懇地求他。
靜了片刻,蕭長衍忽而一笑:“不巧,我也想贈給昭徽,這局是無法相讓了。”
“可、可我和昭徽……”蕭瑄語塞,瞪大眼睛看蕭長衍。
雖說昭徽跟他說了不會和他定親,但這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,如今滿帝京都知道,靖王府要和長公主府定親,他這三堂兄想乾什麽!
蕭長衍面上含笑,目露輕蔑:“九郎,你們那是八字沒一撇的事,別太當真了。”
說罷,他的餘光裏忽多了道身影。
一直不曾下場的少年換了身騎裝,革帶束出一截勁瘦腰身,手中牽着四足踏雪的烏黑駿馬,隔着小半個馬球場,與蕭長衍平靜對視。
作者有話說:
結尾小修,新增一千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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