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浮生繪夢(七)襟扣高束,
謝昀無論神情、語氣,都無比平靜,如闡述事實毫無波瀾。
偏偏如此,才更令晏扶風暗火翻湧。
不等晏扶風質問,他的“兄長”再次開口:“你近日行事格外乖張,與從前很不同。”
謝昀的視線靜靜落于他身上。
有那麽一瞬,晏扶風敏銳感受到了濃烈的壓迫感,那視線仿佛要透過謝聿的皮囊,釘在神魂上。
若被夢境中的人識破身份,會被逐出浮生繪夢卷。
晏扶風目光微冷,收斂心頭怒意,換成平日裏謝聿那副敷衍不耐的神情:“兄長多心了,我行事一向如此。”
梅念本就心情不佳,還見到這條瘋狗,眉頭不耐蹙起。
“一大早聽見狗叫,晦氣。”她漠然轉身,攜小夏離開,衣裙系的佩環叮咚悅耳。
謝昀平靜跟上,落後兩步,克制保持着距離。
此幕落在晏扶風眼中無比刺目。
他們之間仿佛存在某種無形結界,将身旁的人隔絕在外。
晏扶風皺着眉大步跟上。
本以為此事算是揭過,沒想到在給老太太請安時,忽然聽見謝昀當着老太太的面,直接道這樁婚事禮數不全,難以作數。
“昨日二弟親口說,無意這樁婚事,還在大婚前夜與當夜眠花宿柳,喝得酩酊大醉,使兩府顏面盡失。既如此,還是作罷為好。”
晏扶風面容沉怒,指骨捏得咯吱響。
什麽眠花宿柳,那是他在外調查與誅魔用的借口。
他這兄長莫非有什麽毛病,怎麽處處拆自家幼弟的姻緣?
晏扶風沉沉道:“兄長是執意要拆了這樁婚事?”
陸雨霁淡淡瞥他一眼,不曾理會。
此人對師妹心懷不軌,極有可能借着成婚為理由,對梅念糾纏不休。
這個夢境本就兇險萬分,他的師妹為了誅魔萬分努力,不該因這些小事耗神。
他一錘定音道,待玉郡內邪魔風波平息,這樁婚事便當做沒發生過。在這期間,韶小姐安心住在府內,他自會庇護。
長孫發話了,老太太只得跟着點頭。
晏扶風無聲冷笑,不願再去掰扯。橫豎不過是個夢境裏的人,還能翻天了?
當務之急是奪魁入學宮,與這群夢境中的人多說兩句都是在浪費他的時間。
他盯了眼梅念。
她完全不關心他們聊了些什麽。斜斜倚着圈椅,一手托着下巴,眉眼陰沉,正盯着他的兄長瞧。
準确來說,是盯着謝昀的脖頸處。
晏扶風強迫自己收回視線。
無妨,以後日子長久,等站在至高處,何愁奪不走她?
離開老太太的院子後,他一改先前的糾纏,毫不留戀地離去。
觀賞了一番晏扶風吃癟,回去的路上,梅念陰沉沉的心情略有好轉。
白日裏陸雨霁似乎很清閑,一路送她回到屋門前。
他一身白道袍,襟扣高束,清冷似高山積雪。
昨夜從盈春閣離開後,梅念沒提櫃子裏發生的事,陸雨霁也不曾提。
那只是一個意外。
如果不是因為情香,她才不會那樣狼狽。
今早昏沉沉起來,她憶起那些在櫃中潮熱黏膩的經歷,才回過神,陸雨霁竟然推開了她兩次!
梅念瞥了眼束到喉結下方的襟扣,無端想起陸雨霁從櫃子裏出來時那副平靜整潔的模樣,耳尖微燙,心頭愈發惱怒。
“叫府裏的人備車,午後出門。”她朝小夏吩咐了一句,頭也不回進了屋門。
兩扇門在陸雨霁面前砰得合上。
梅念補了一覺,起來時門外的身影已經離去。
午間用過膳,院中侍女道馬車已備好,在側門等候。
梅念攜小夏出門,在馬車旁不期然看見了熟悉的身影。她目不斜視上了車,無視對方相扶的手。
陸雨霁默然收回遞出的手,挑開垂簾登車。
“你跟着我做什麽?”梅念皺起眉頭。
午覺起來後,她就打定主意要和陸雨霁保持距離,防止浮生繪夢卷判定她求援,清空了她的分數。
正欲登車的身影一滞。
自入夢後,他用“淩素”這一分身行走,白日幾乎與梅念形影不離,已習慣了跟着她出行。
陸雨霁掠過滿臉“我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”的小夏,挑開垂簾的手緩緩收緊。
半響,垂簾放下,他退開兩步,目送馬車徑直離府。
*
玉郡最大的茶樓人來人往,梅念與丹棠在雅間相聚。
“你是怎麽認出我的?”
丹棠取出懷裏的紙鶴,抿唇一笑,沉默寡淡的臉龐神采奕奕:“因為上面的法陣。”
這些日子她與梅念走得很近,見過梅念畫的法陣。
“法陣有什麽稀奇的,很多陣修都能畫。”梅念捏着紙鶴端詳一番,還是不解。
“不一樣的。”丹棠雙眸發亮,指着繁複精妙的法陣,“小師……小姐,你畫的法陣,和旁人畫的都不一樣。我看過其他陣修畫的法陣,都是單陣。只有你喜歡把許多重法陣嵌套在一起,竟還能運轉自如。”
梅念怔了怔。
她只是懶得一個一個畫過去。
今日叫丹棠出來,為的就是交換信息,知道她背着師傅是偷溜出來,梅念簡明扼要說了自己在韶府後院的發現。
“這個夢境裏,最大的邪魔應該是後院那只。”
“如果除掉它,就能順利結束這次試煉!”丹棠的眼眸先是一亮,随即喪氣道,“牽制我擅長,要是與它正面對上,不太有把握。”
梅念也是這樣想的。但只憑她們無法除掉那邪魔,需要同門的助力。
最好是個能打的劍修。
“還有其他同門麽?”
丹棠想了想,面露遲疑:“前天夜裏我外出誅魔,認出了一個劍修……”
她沾了茶水,在桌面上給梅念寫了一個字——
铮。
梅念看了半響,眉頭微皺道:“沒印象,你把人叫來。”
這麽龐大一只邪魔,誅殺後不知有多少積分,除非對方是傻子,否則不會拒絕。
擡頭時,她看見丹棠捂着嘴,肩膀微微抽動着。
“……你乾什麽?”
丹棠憋住笑,一眨不眨道:“我在感動。感動小姐記得我的名字。”
并且為那個沒被記住名字的倒黴同門默哀。
一炷香後,丹棠口中的劍修收到紙鶴傳音,推門而入。
他與梅念四目相對。
端坐主位的少女捧着茶,審視般打量片刻,頗為嫌棄道:“怎麽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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