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越深的性子說的好聽點是剛正,說的不好聽,那就是軸。他一門心思只鑽研公務,對于盛京中的大部分八卦一無所知,這會兒看到葉景和只覺得他面善。
“正是學生,此藥出自一位長輩之手,于風寒之疾頗有奇效,大人可以試試。”
“本官聽說你選擇提前交卷了?你就不怕耽擱了你的會試?”
“不怕,學生已經答完所有考題。”
江越深聞言不由吸了一口涼氣,這次的考題他也看過,裏面的難度不亞于當初昌明元年那一場。
聽聞那場會試結束後,禮部中人看到考題時,都在心中慶幸當初他們科舉時幸好沒有碰到這樣的試題。
“你,全答完了?”
江越深不可置信的重新問了一遍,葉景和點了點頭,有些赧然的垂下眼眸:
“回大人,雖然最後一題答的有些倉促,還有一些枝葉末節未曾潤色,但确實已經答完了。”
“那也不該提前交卷,萬一就差那一點名落孫山呢?”
“那便是學生命該如此,學生還年輕,還可以再等一個三年,可人命等不得。”
葉景和的語氣平靜,倒是讓方才和那些各派翰林進行一番争執後,腦仁發疼的江越深覺得一股清泉湧入眉心,他怔怔的看着葉景和:
“僅僅是如此嗎?”
“當然,還要多虧大人開了此次方便之門。”
葉景和微微一笑,此前,會試可沒有這樣的規矩,若是敢提前交卷要被視為作弊,帶枷在龍門口示衆的。
“大人恰好有仁心,而學生也恰好有藥,僅此而已。”
此話一出,哪怕是心性冷硬如江越深,這會兒都仿佛被觸碰到了心底某個最柔軟的地方,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葉景和,冷不丁開口:
“你,可有師承?”
葉景和愣了一下,但還是搖了搖頭,江越深随後點點頭:
“好,我知道了,你去吧。那些病重的考生就在隔壁,你可以去給他們喂藥了。”
葉景和聞言愣了一下,讓他去喂藥,這位江總裁還真是……大度。
他自己将私改會試規定的責任擔了,反而讓自己去收攏好處嗎?
“去吧,但願你的藥像你說的那麽好。”
江越深目送葉景和離開,随後這才微微放松了身子,他擡手遮在眼睛上,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。
只是,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,江越深意識朦胧間做了一個夢。
他又夢到了他的同窗。
只是,這一次同窗沒有死,有人在他病得最厲害的時候,給他喂了一粒救命的丸藥。
雖然待放榜後,同窗名落孫山,但是他也只是失落了一會兒,随後便與自己勾肩搭背去喝了一頓小酒,準備三年後再戰一次。
“子進!下一次會試我一定行!只是到時候我怕是要稱呼你一聲江大人了,茍富貴,勿相忘啊!”
“哈哈,好!茍富貴,勿相忘!”
兩只青瓷蓮葉盞在空中相碰,兩個青年笑的開懷肆意。
與此同時,江越深緊閉的眼角沁出點點濕意,但過後,他的表情變得更加的平和,眉宇間更添了一份釋然的平靜。
而一牆之隔,葉景和過去的時候,幾十個考生被放在臨時用桌椅拼湊,鋪了被褥的簡易床榻上。
雖說江越深做這件事大部分人都不滿意,但是也都将一床床被褥給送了出來。
屋裏燃着炭盆,葉景和進去沒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,他随手将大氅放在一旁,卻不想下一秒便見一個小官将那大氅拿起來,仔細的在一旁挂好。
“這位大人,不必勞煩……”
“您不必稱我一句大人,方才您與總裁的話我也聽到了,您這般人才品行,若能入仕,當我尊您才是。”
那小官是本次會試的供給官,負責的正是考場的食宿等物資。不得不說,江越深讓人救治病重考生的事剛一出來,他就被吓了一跳。
無他,貢院裏面根本就沒有準備一星半點的藥材!
若是總裁有這好意,最後卻沒留下那些考生的性命,上面的人層層推诿下來,只怕到時候被怪罪的只會是他了。
可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,居然真的會有考生不顧自己的前程,也要去救別人的性命。
而他救的,也不僅僅是這些考生的性命。
“您謬贊了,我只是做了我認為對的事。”
他是想要一步一步的爬的更高,可是他所追求的是如現代那樣被尊重,能被當個人看的心理。
而若是在這個路上,他因為想要早點到達頂端,反而成為那等視人命如草芥的冷血無情之輩,他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。
小官只是搖了搖頭,等看到葉景和拿出藥瓶時,那上面一個不起眼的印記,讓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但葉景和這會兒卻無瑕顧及這些,這丸藥共有二十枚,但這裏的考生已經近三十位。
所以,葉景和請幾個小官一起查看病重考生們的狀态,優先将丸藥給病的最重的考生,至于一些才由輕症轉重症的考生則用灌熱水、擦洗手腳的方法為他們降溫。
等到這麽一通折騰,在下考的時候,竟有兩個考生清醒過來,他們看到葉景和的時候那叫一個震驚。
只是,還不等他們說什麽,下考的鐘聲便已經響起,葉景和什麽都沒有說,便轉身出門拿了考箱朝貢院外走去。
等葉景和走了,那考生這才喃喃道:
“那位公子看着并無病色,他怎麽在這兒?”
小官給一旁的考生換了帕子,小聲道:
“當然是給諸公送藥了,要不是那位義士,這幾位起了高熱的,也不知能不能捱到現在。”
“難不成,他也提前交卷了?!”
小官不語,只是換好了帕子後,又叫人來把這些考生擡出去。
葉景和剛上了義國公府的馬車,屁股還沒有坐熱,就被義國公投喂了一粒牛乳糖,他眼睛一亮:
“國公大人,她回來了?”
義國公輕哼一聲:
“你小子!難怪鄭安說,她不必人到,便能讓你想起她。”
葉景和彎了彎唇,随後看向義國公:
“國公大人見過她了?可知道她此番金池之行順利與否?”
“那小丫頭雖然總有些歪招,但也算是錯有錯着,歪打正着!具體什麽情況,你二人過後細細說吧,我倒是瞧着你今天精神極好,難道答得極為順利?”
這會兒考完了,義國公終于敢小心翼翼的試探兩句,而葉景和聽了這話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頓,随後看向義國公:
“國公大人,要是我說……可能和我的預計有些誤差呢?”
“什麽誤差?難道是考試的時候有人影響你了?”
葉景和舔了舔齒縫的糖渣,将送藥之事和盤托出,義國公聽罷後,只是用一種葉景和讀不懂的眼神看着葉景和。
他要怎麽說,小外甥似乎天生就有收服人心的本事!
他原本還擔心小外甥若是他日公開了身份,手中會無人可用,可如今來了這麽一遭,他突然不怕了。
“……你這孩子這麽看着我做什麽?你又不是做了什麽錯事,即便,即便這一次沒有考好,那也無妨。”
義國公溫熱的手掌蓋在葉景和的發心,輕輕揉了揉,這個孩子,有着和阿姐一樣柔軟的心腸。
聖上似鋼,或許,朝中也正需要一個像小外甥這樣柔軟的儲君來平衡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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