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第173章糖渣
葉景和捏着瓷瓶的手緊了緊,正在這時,外面傳來一陣低語:
“三十四號,三十四號。醒醒,醒醒!你可要提前交卷?總裁大人開恩,此刻提前交卷,可送你至考房休養。”
“……我,我交卷。”
三十四號考生氣若游絲的聲音響起,會試可以再來,性命只有一次,在這瀕死之際,他怕了,也醒悟了。
之後,便是一陣密密匝匝的腳步聲響起,正在此時,葉景和突然翻身坐起,搖動了一旁的考鈴。
不多時,一隊兵将走了過來,一邊去拿葉景和的考卷,一邊頭也不擡的說道:
“出恭是吧?那要蓋黑印。”
葉景和一把按住了考卷,看向那兵将:
“不,我提前交卷。”
“什,什麽?”
那兵将一臉震驚的看向葉景和,月色昏暗,少年那雙眼卻亮的驚人,兵将下意識的吞了一下口水:
“哪裏,哪裏有這樣的規矩?會試可不準提前交卷。”
“不準?那剛剛諸位是在做什麽?”
“那是有人病重,總裁大人才開恩——”
“我有藥。”
葉景和語氣平靜的說着,随後松開了自己按住考卷的手:
“況且,我與您說了這麽許多,本就不合規矩,提前交卷有何不可?”
“這……”
那兵将一時猶豫了一下,最後看了一眼隊尾的兵将,讓他去禀告江越深。
不多時,那兵将匆匆而歸,看了一眼葉景和,低聲道:
“總裁讓二十七號一并去考房。”
說完,立刻便有人将葉景和的考卷用油紙包裹,又塗上了一層紅封。
而這層紅封是紅漆刻雕金龍騰雲紋所印,哪怕拆封後也需要保存在禮部,以便日後調閱考卷查檔。
之後,兵将這才開了考棚,将葉景和請了出去。
考房面闊十八間,這九天裏主考官、房官等其他官員吃住都在這裏,裏面的氣味其實不大好聞。
但是此刻裏頭燈火通明,江越深坐在主座上,一旁的同考官們有些打着哈欠,有些慢條斯理的整理着衣領,也有些怒目而視:
“江大人今天突然來這麽一手,到底将我等置于何地?會試的規矩,祖宗的規定,都被你渾忘了嗎?!”
“那依韋大人的意思,是要讓本官坐視這一位位朝廷的棟梁之才,今日便命隕貢院嗎?!”
韋翰林輕蔑一笑,捋了捋唇邊的一撮鼠須:
“江大人,貢院之中,生死由命,富貴在天!咱們能坐在這裏的大家,哪一個不是從這等苦日子熬過來的,怎麽輪到他們一個個就嬌貴起來了?”
“韋大人,那是人命,而非草芥!”
江越深眼中閃過了一絲憤怒,哪怕如今為官數十載,可是他每每于舊夢中見到友人熟悉的面龐,都因為那時考制的冷酷而心寒,好在這一次他有了改變的機會。
“江大人錯了,規矩大于天,無規矩不成方圓,要是人人都如江大人你這般,那這會試公正與否可還能保證?”
正在這時,一位面容憨厚,肚子渾圓,卻氣質儒雅的大人開了口,他與韋翰林非一黨,但他作為貴黨,自然不許旁人随意壞了規矩。
韋翰林聽了這話,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人,沒有吭聲,林相這次看好了一位乳臭未乾的小毛孩,雖未明說,可若是他将這一次的事辦好了,還愁林相不會賞識自己嗎?
“會試公正如何不能保證?所有病中考生的考卷都已經被密封完整,另有官員負責篩查,兩位若是不信,大可親自前去盯着。”
韋翰林撇了撇嘴,輕哼一聲:
“那又如何?這件事,江大人若一意孤行,待此次會試結束,可莫怪我向聖上禀明此事。到時候,江大人可莫怪我等不顧同僚情誼!”
圓臉翰林這會兒眯了眯眼,又道:
“韋大人,倒也不必這般,到底我等也曾共事多年,這次的事或許是江大人一腔意氣,不過嘛……也不是沒有其他補償的法子。”
這話一出,空氣倏然一靜,原本還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其他人已經随着安靜,各自站到了自己的派系一邊。
他們都在這一刻,一錯不錯地注視着江越深,等着江越深的決斷。
會試排名,各派争得可不僅僅是名次的高低,更有未來的盟友。
“倘若聖意如此呢?”
江越深一眼便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,可莫說相派、貴派之流,即便是那位曾經被林掌院在朝上提過的裴長風,他也不準備偏頗。
他江越深一生清白磊落,豈能為了區區小節便違背自己做人的原則?
江越深眼底浮起一絲厭惡,對于這等管禿唇焦,暗藏心思的同僚他實在沒有什麽好說的。
聞聽此言,韋翰林掩唇笑了一聲,面露不屑:
“聖上怎麽可能會突然想要改變祖制——”
韋翰林話未說完,江越深便請出了一道明黃聖旨,下一秒,屋子裏所有人都呼啦跪了一片:
“上喻,朕嘗聞前朝會試之慘狀,晝夜憂心,難以安枕,特令總裁翰林院侍讀學士江越深持此密令,若有傷考生性命之事,準便宜行事,賜先行後奏之權。”
韋翰林懵了,圓臉翰林愣了,其他人更是徹底傻眼了。
而江越深卻拂袖一揮,下巴一擡看向所有人,唇角勾起:
“聖旨在此,韋大人可要親自過目?”
韋翰林聞聽此言,面色漲紅,等從地上爬起來後,他盯着江越深手中的那道旨意咬了咬嘴唇,忍氣吞聲道:
“江,江大人何出此言,你我多年的同僚情誼,難道還不值當這點信任嗎?”
說完,韋翰林乾笑兩聲,退到了一旁,一只手都快将一邊的鼠須給薅禿了,眼睛卻不住的放在了江越深的身上。
聖上,怎麽會突然給江越深這麽一道密旨呢?難道這一次的考生中有聖上看好的人?
那也不對啊,天子無私心!
即便聖上再看好,那人他不過關斬将,赴湯蹈火的走到聖上面前,又怎能向聖上表現他的忠心呢?
韋翰林素來好鑽營,他以同進士的出身,靠朝考進了翰林院,如今官至五品,也不過用了十載,靠的就是他這點子揣摩人心的本事。
可是這一道聖旨卻讓韋翰林的心徹底亂了,他毫無頭緒,下意識的扣着指甲,努力讓自己去分析聖上的想法,但終究還是一團亂麻。
正在這時,外面傳來一位兵将的聲音:
“總裁,二十七號考生到了。”
“請他進來。”
江越深剛才用一道聖旨堵了所有人的嘴,這會兒心情正是舒爽的時候,聞聽此言,當即便讓人将葉景和帶了進來。
棉布簾子剛一打起,江越深看着邁步進來的身影便不由一愣。
無他,這少年實在太年輕了。
這般年歲的舉人,昔日他恍惚只在一些話本子裏聽過,而等少年擡起臉,竟使得他忽覺眼前驀然一亮。
但見少年顏如冠玉,長眉秀骨,一雙含情鳳目璀璨奪人,身直形立,有傲骨寒梅之風,更兼青松翠竹之骨,矜貴天成,仙姿秀逸。
“學生拜見總裁大人。”
江越深回過神來,眼睛卻還是控制不住的落在少年身上,他輕咳一聲:
“便是你要獻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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