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到这里，声音涩住了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条件是，必须把我男人生前用的那个手机号码给他，而且以后不能去销号。他说坤哥生意上需要多几个号码，自己的名额用完了，办不了新的。”
“你当时没有怀疑吗？”我问。
“怀疑……是有。”女人嘴角扯出一丝极苦的弧度，“可那时候，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，小儿子又发着烧等钱去医院。每个月一千块，对我们来说……是能活命的钱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，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承认的力气。
“所以你答应了。”我沉声道。
“嗯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……我答应了。”
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背的女人，我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。
我明白，若非被逼到绝境，谁愿将亡夫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，如此廉价地交予陌生人。
该问的已经问清。我们没有久留，起身告辞。
车子驶离那片低矮的平房区，窗外的景色在沉默中倒退。
开了约莫五六分钟，我看着路边掠过的街市，忽然开口：“小邓，前面超市停一下。”
小邓会意，将车靠边。
我们走进超市，挑了两袋米、一袋面、几桶食用油，又选了些耐存放的挂面、罐头和调料等。走到童装区，我凭着记忆估摸了尺寸，拿了几套素净、结实的衣裤，男女童各两套。结账时，又顺手加了两箱牛奶和一大包零食。
我们将车重新开回那间平房门口。女人听到动静开门，看见我们提着大包小袋，一时怔在门口。
“一点东西，给孩子。”我没多解释，只示意小张和小邓把东西放进屋内。
女人嘴唇动了动，眼眶骤然红了，却只是别过脸，低低说了声：“谢谢警官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顿了顿，“日子再难，也请多保重。”
回到车上，我对女警小张说：“联系一下区妇联和街道办，把王家的情况如实反映一下。孩子体弱，母亲独自支撑，看能否纳入帮扶，或者协助申请些补助。”
“明白，我这就联系。”小张立刻拿出手机。
车子再次启动，缓缓驶离。
我透过后视镜，看见女人依旧站在门口，单薄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，像一根即将被风吹折的苇草。
我能做的，也只有这些了。
作为警察，我能撬开罪恶的锁，却往往打不开生活锈死的门。
法理之外，还有太多沉甸甸的、无声的碾轧，那是我们即便伸出手，也未必能完全托住的重量。
车子驶出一段距离，窗外的街景在沉默中流淌。
小邓握着方向盘，开口道：“方队，这么看来，刘坤手机上那条拨出记录，应该是他本人生前打出去的，他安排他的人在使用王强的号码，估计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搭。”
“那不一定。”
我望着前方：“她丈夫是否真的欠刘坤的钱，我不敢断定。但那张欠条，正文是打印的，只有签名是手写。如果有人要伪造，只需要模仿一个签名就够了。”
我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还有，那个上门谈条件的男人，全程戴着口罩。欠债还钱，天公地道，他为什么要遮着脸？”
小邓和小张同时一怔，随即神色凝重起来。
小张反应很快：“方队，你怀疑那个戴口罩的男人……和杀害刘坤的团伙有关？”
“不排除这个可能。”我沉声道，“但现在最关键的不是猜测，而是定位。必须立刻找到这个号码当前的使用者究竟在哪里、是谁。适当时候，可以使用刘坤的那个号码！只有抓住这根线头，才能把整团乱麻扯开。”
小张立刻拿出手机：“明白！我马上安排同事用不同号码轮流拨打这个手机，同时联系运营商申请紧急协查。只要对方接听，就能锁定他的具体位置。”
后视镜里，那间平房早已消失在街角，而另一张无形的网，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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