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无涯刚刚入定。
明日一早,众人便要收拾行装奔赴天启城。这青州的烂摊子总算是能交付出去了。
段无涯是个很纯粹的人。
纯粹的武夫、纯粹的修行、纯粹的为大燮皇帝尽忠。
也是一个纯粹到甚至责任心太多的人。
他认为,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是文官们才做的。武夫要做的便是安定江山。
而他的师父是内廷总管太监,原执笔监总管魏弘毅。得其传承《无相魅影神功》。而他出道之后,便是入了内卫府成为皇帝亲兵。
可以说段无涯前三十年一直很顺,直到第一次听闻查山之事,然后被皇帝调到青州。
如今这担子终于卸下,他甚至已经找好了接下来的去处。
去燮北边境,领一支兵和那些北瀚高手们交手一次。
而青州就可以全部交给吕初那臭小子了。
几个时辰前,吕初提着烧鸡过来,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到了炼神境。
真是让人欣喜。
到底是白朴子留下的好苗子,青州人才凋敝这么些年,总算孕育出一株真正的贵种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响动。
一个护卫推开大门,有些惊慌失措的说道:“段公,打起来了。”
“如此慌张,究竟是什么事。”
“青石县来的吕大人,把王家王腾拿了。说是要问罪,王老太爷带人来了。哪知……”
段无涯眯起眼睛,青州王家势大朝中更是有人,这吕初究竟要做什么。
“哪知什么?”
“吕大人说,既然王腾不交代,那就用刑魂之法王家已经找上了州牧府。现在贺州牧已经派人到了前厅。”
段无涯深吸一口气,没有想到这吕初竟然把事儿闹得这么大。
看来今晚是清修不得了,他直接起身说道。
“吕初在哪儿?”
“现在就在大安寺,那里是咱们内卫府的地盘。”
段无涯点了点头。
……
吕初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王腾,他左手拿着一条铁链,铁链的一头就拴在旁边王腾脖子上。
至于王家人、还有州牧府的人,他们只要上前一步,吕初就用刑魂之法直接上手。
到时候真问出什么来,他可管不住了。
这王家人本来是过来救人的,仗着自己青州本地豪门,想要逼着吕初放人然后在去州牧府直接参吕初一本。
但吕初则是搬出缉阴司身份,要请段无涯定夺。
对方本来想要以势压人,但吕初黄符一扯。
来呀,刑魂门道的拷问之法。你王家干净不干净,一问便知。
段无涯很快便走了过来,看到周围这么一幕,看向坐在吕初对面王家家主,头发雪白的王老太爷。
只是抱拳说道:“王老爷,这事乃是我缉阴司内部行事。吕初也是奉命去卢家调查。”
王老太爷一看来得是段无涯,这内卫府的谍子可不好惹。
多少朝中大员最后栽在内卫府手里,他能不知道。
许久只听他说道:“段大人,这其中想必有些误会。我这孙儿却是缺乏管教,但也不至于私通阴山邪教。”
“嗯,让我进去和吕初说几句话。”
段无涯走了进去,直接拉着吕初进了一个小房间。
“段公……”
“什么玩意儿,能扯出这么大的事。”
“王腾却是和那阴山邪祟有关。”
段无涯直接摆了摆手道:“这些我都知道,说些我不知道的。”
“他用人家卢氏三房的命,养了‘玄黓’。玄黓我夺了。”吕初开门见山,一句话交代全部。
听到这句话,段无涯眸间震动。这小子刚入炼神境界,就开始和人争夺起【神煞】来?
到底是你啊吕初。
若真是和王家有旧仇,以吕初的脑子,绝对不会闹出这般事。
现在事情搞的这么大,果然是另有猫腻。
若是因为神煞起了争夺,这就说得通了。
“这下有些不好办。那玄黓对你来说没有用……”
“家中内人【天月泠】之上正是【大海水】。”
壬戌癸亥【大海水】,壬是玄黓。看来吕初这是为了她自己老婆肖霁月,能够登临三境【长生】做准备。
肖霁月那丫头段无涯见过,长得清瘦,若是有什么印象。
便是将自家男人当成命里的全部。
查山根符六道,吕初自己两道,肖霁月一道。那就等于在他手里,足足有三道根符。
不可否认,吕初身边已经隐隐凝聚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段无涯看向吕初道:“你想怎么做。”
吕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道:“闹大,压力不能都在段公和我这里。得让京城那些人也得闹腾闹腾。”
……
大燮国都,天启城
靖南王府。
靖南王与皇帝乃是同母胞弟,深得皇帝信任。故在天启城的王府也修得十分恢宏。
景嫣郡主带着青州来的手书,直接冲进了自己父亲的书房。
“父亲,青州吕初来信。青州王家私通阴山教。”
靖南王正在捧着一本兵书,他本来应该在燮北边境。但阴山大败后,他便回到了朝中。
北方战败,丢失了不少土地。
皇帝为了安抚人心,将他身上的兵权拿去,让他暂时在王府内休养。
“青州,这青州一直都在闹腾。又怎么了?”
接过那封信,没有想到这信竟然是段无涯联名吕初一同上疏朝廷。
在他看到的同一时间,另外一份恐怕已经到了皇帝手里。
靖南王看着信中的内容,只是冷笑一声道:“哪里来得小子,竟然想要让本王当他的刀。”
但景嫣郡主却不这么看,她缓缓开口道:“父王,阴山兵败之时,不能咱们家承担所有。本来就是阴山联合北瀚,甚至咱们内部的奸细导致大军兵败。本来是清剿阴山邪祟、邪教,到头来却是我大燮一方吃亏。”
听着自己女儿的话,靖南王放下手中兵书,看向景嫣郡主淡淡道: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查山的事你辛苦了,这事你不要掺和。”
景嫣郡主心头一紧,她发现一件事。
自己父亲似乎并不喜欢吕初。
父亲为人刚正,向来喜欢以力服人。
吕初则是无利不起早,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全是两码事。
也许在父亲看来,吕初不过也是个玩弄权术的小人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笑声从外面传来。
“小南瓜,这么有趣的事儿,你居然不跟。你不跟我跟喽。”
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女,赤着脚走进房间。
娇俏的脸上满是找到乐子的喜悦。
“国师大人,您不应该插手这件事。”
“我是国师哎。你不让我管,我偏要管。吕初那小子不错,这次我要用他狠狠地恶心一下袁太师。嘻嘻嘻。”
她说完看向景嫣郡主开口道:“景嫣丫头,立刻给小段子写信。让他这次负责押解王腾进京。太后那个死绿茶,我看她还敢背地捣鬼!”
靖南王脸上露出几丝苦笑,他看着国师说道:“老师,这事您真的不应该……”
下一秒,夏落禾凑近靖南王。
纵然现在的靖南王已经是大燮朝一等亲王,更是兵家武夫们视作榜样之人,但在夏落禾眼里。
也不过是当年那个流落天启城爱哭鼻子的小子。
她摸了摸他的头,笑着说道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和皇帝在做什么。别什么事,都压在自己肩膀上。走啦!”
国师来了,国师又去了。
看着那道身影离开,景嫣郡主有些犹豫地看向自己父亲。
“写吧,就按国师交代的去做。”
景嫣郡主知道,当年玄门之变正是因为得到了国师的支持,皇伯父才成为了皇帝。
但前些年她才知道,早年父王和皇伯父在流落街头之时,正是被国师收养。
父王也是国师指导下,才成为炼神境大宗师的。
太后的话,父王不一定听;皇帝的话,父王可能不听;国师的话,父皇一定听。
正在她研磨起草文书的时候,靖南王忽然开口道:“痴儿,你觉得吕初这人可用否?”
“论敢打敢拼,他不输我军中高手;论阴谋诡计,他也能和朝中相公掰掰手腕。主要是,他这人没什么底线……”
她可是摸透了自己父亲的脉,若是自己一味的夸吕初。
那等吕初来了天启城,父亲一定会出手收拾他。
但若是自己骂的狠了,父亲也就不会动手了。
“嗯,看来此人确实不是个东西。就让他搅吧,本王也想看看朝中那些红衣相公们的反应。”
……
天启城,太师府。
袁太师乃是三朝元老,朝中门生故吏颇多。
整个大燮朝堂之所以稳定,便是因为文有袁太师、武有靖南王、还有灵宝宫的道士。
三方表面是互相牵制,实际上大家一起花朝廷的钱。有钱一起耍,没钱互相推。
今日袁太师正啜着十六岁漂亮女婢端上来的参汤。
这来自北瀚山中的‘元参’一直都是他每日必尝的补品。
此刻,听着自己儿子念诵的来自青州王家的手书,许久才说道:“王翰林老头,向来不自重。他家的小子干了这么多事,也不知收敛。真是可气啊。”
他的儿子袁华乃是中书门下郎,大燮正四品官员。
听着父亲的训话,思考了几分钟后说道:“父亲,其实王家这事咱们得管,毕竟礼部的王浛大人是您的学生……也是咱们……”
“我学生太多了……我都记不清了。”
……
从天启城到临淄,最快的文书转达也得十天左右。
但不知段无涯从哪里得来了消息,直接让吕初押着王腾入天启城。
现在好了,三辆马车变成五辆。
浩浩荡荡的车队向着天启城出发了。
至于王腾则是被关在中间的牢车,只要不死就没死。
吕初对他说了,他若是敢死在路上,他就刑魂门道中的‘问魂法’把该问的,不该问的都问出来。
为了一些秘密,王腾也只好就这么咬着牙活着。
他倒是盼着来些高手杀自己。
当炼神境武夫段无涯坐镇于此,这天底下还真没有什么实力敢过来。
除非是北瀚大巫见和活着阴山大王隔着这么远,专门派人过来把这事给做了。
但对方若是真的敢来,只怕是又一轮腥风血雨。
此刻躺在囚车里浑身血污的王腾,看着旁边的吕初低声道:“吕大人,给个痛快吧。我身上的事,你管不了,也压不住。玄黓既然到了你手里,你就拿着,何必苦苦相逼。”
吕初闻言,他骑在马上。身下红蛟马走得不紧不慢。
“王公子晚了吧,咱们两家结仇到现在,谁不想置对方于死地。”
“吕初,做人别太猖狂。”
吕初笑了笑说道:“不杀你是因为到了天启城,有的是人杀你。”
“呵呵呵,你就觉得傍上段无涯,就平安无事了?”
吕初抬起头,此刻整个车队已经出了青州。
正走在青兖州边境,段无涯发话兖州不入城,直接走官道入国都。
此刻天高云淡,队伍又到了一处隘口。
就在这时,空气之中传来一声响动。
吕初身上有神异【耳听欲】,虽然这是配合绕指火的神异,但在吕初入炼神境之后,也强化了吕初部分听力。
‘嗡——’
一声刀鸣,吕初悍然出刀。一刀劈断从暗处射来的羽箭。
接着便是一阵箭雨,直接将马车前的护卫射到。
青州一路没生任何是非。没有想到刚出青州这事儿,就找上门来了。
看来是真有人想要灭了王腾的口。
在车队两边秦红笙和马孟则是策马杀出,秦红笙虽然不如她姐姐,但至少也是‘气血关’好手。
手里长枪舞动,挡下一根根羽箭。
第一波箭雨过后,段无涯带来的人迅速结阵护住阵中马车。
从马车之中传来段无涯的声音。
“吕初。”
“在!”
“把他们找出来,一个不留。”
缉阴司在朝廷内,虽然只是挂靠在内务府中。但段无涯却是实打实的四品镇守使。
这群人选择在青兖边境动手,别的不说,袭杀朝廷官员就足够移三族。
吕初一拍身下红蛟马,红蛟马鼻孔之中当即呼出一口白气,身形化作一道红影,驮着吕初便向前方冲去。
又是一阵羽箭袭来,吕初手里长刀荡开。
至于射向红蛟马的那些,红蛟马皮下附着一层蛟鳞寻常羽箭根本射不透。
反倒是吕初直接驱马杀入。
只是眨眼的功夫杀入阵中,手里惊蛰挥动,只是眨眼便斩下几个黑衣人。
这些人全都是穿着黑衣遮面,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。
吕初不善马战,从马镫之上借力闪出,整个人已经杀入阵中。
刀锋闪烁,片刻又抹了几人脖子。
入了炼神层次的他,收拾这些不过是皮肉关的刀手,简直如入无人之境。
通常是这边的人,刀还没有刺出。吕初本人早就一刀灌入对方胸口。
那领头之人,也没有想到段无涯身边竟然还有这样高手。
两个气血关的武夫,直接补上,不能让吕初这么杀下去。
这混账的刀太快,眨眼已经斩了十几个刀手。
左边的黑衣人抬着一杆大枪,右边使得一手峨眉刺。
两人左右夹攻,长短互补,气血爆发间反而压了吕初一头。
但也只是一招半式的功夫,一声嘹亮虫鸣,刀鸣响过。
吕初原先也吃了首次对上奇门兵器的亏,但没有办法入‘炼神境’后,他身上的气血也在不断提纯。
现在的他,甚至都不需要依靠招式。
清虫锐加气血,直接用刀砸也能给对面气血关高手带来极大的压迫。
“铛——”
这一刀先破峨眉刺,奇门兵器本身在于一个‘奇’字。
如今失了先手,若是没有那杆大枪在旁边掩护,恐怕刚才一个照面就是被吕初扑杀的下场。
此刻奇门兵器被破,吕初一刀抹了他的喉咙,接着又是一脚踢开那把大枪。
眨眼的功夫,先杀一人。
拿着大枪的蒙面黑衣人也没有想到,这段无涯的队伍里,竟然还存着这么一位杀神。
不是说那‘镇祟班头’吕初也是气血关吗?
一刀劈杀气血关,只能说情报又又又失误了。
但大家都是押上性命做事,段无涯自然有人对付。而他们的任务便是从拿下吕初变成了挡下了吕初。
长枪一动破风吟,枪声如浪。
大燮朝练枪的人很多,练枪的高手也不少,但真正能称得上宗师的人,少之又少。
如果这人是秦红棉,也许这枪,倒是能让吕初避一避。
但他不是。
刀鸣,宛若青虫震翅而响彻山林。
“铛——”
金铁碰撞瞬间,吕初只是身子一侧,单手一刀将对方枪头斩断。
破金铁,刀鸣虫响。
未几人影分错,吕初手肘夹住刀刃,将上面的血渍擦去。
那人轰然倒地,一刀腰斩于此。
至于其他黑衣人则是纷纷后退。
就在这时,从后面传来段无涯的声音。
“王破,都是用刀的。不出来比比吗?”
山林间传来一个破锣嗓子声音,声音响起之际,整个林子都在震动。
“段无涯,啥时候调教出这么厉害的小子。老子可不记得你会教徒弟。”
……
车队那边,肖霁月掀开链子,看向马车旁边的秦红笙,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道:“王破,是北方凉州的‘天凉王破’?”
吕初在青石县是一天忙不完的事,除了修行就是出去摆平那些邪祟。
一些大燮高手,他是不怎么知道的。
就算是遇到了,大多数都被他弄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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