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叶有银身子一颤,整个人就跟冻僵的枝条突然叫开水浇了似的,从心窝子里腾起一股热乎气儿。
他眨巴着浑浊的眼睛,盯着叶有粮那张被旱烟熏得发黄的脸,喉咙里“咕咚”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渣,手哆嗦着伸向炕桌。
翠翠早从里屋小柜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,在叶有银面前摊开,
“叔,这是我二姐写的,你瞅下。”
叶青青早预备下了借条。
宣纸上用清秀的字迹,写着:
“借出杂粮面拾斤,按未涨价前市价记,来年还粮或等价物,立字为据。”
后面写着借出人叶青青,和借粮人。
叶有粮把蘸好红印泥往他跟前一推,
“有银兄弟,我家二丫头啥脾气你也知道,我也是没法子……”
“有粮哥,别、别这么说!如今你家能借粮食给我,就是救命,我已经跟感激了。
何况到处闹粮荒,人家二丫头不多要咱一文钱就肯借,已经够仁义了!”
叶有银那双满是裂口的手颤得不成样子,指尖刚碰着湿乎乎的印泥,眼眶就红了。
他想起早些年叶有粮家穷得叮当响时,自己还隔着篱笆墙笑话过人家。
如今自己砸锅卖铁交了买丁费,饿得前胸贴后背,人家不记旧嫌,拿活命粮拉他一把。
他咬紧牙,大拇指狠狠按在纸角,一团红印子像着了火似的在手指头上发糖。
“哥……翠……”
他嗓子眼发堵,几乎说不出话来,“那、那我就把粮食拿走了。你放心,来年打下粮食,我一定还!”
叶大壮闷声不响,拎起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,递给他。
那袋子沉甸甸压胳膊,是实打实的十斤杂粮面,麦香混着糠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叶有银抱着,像抱着刚落地的孙儿,生怕磕了碰了,两行老泪差点儿掉进面袋。
……
叶有银揣着粮食跨出门槛,外头冷风迎面一抽,他冷的缩了缩脖子,却觉怀里的粮食在滚烫。
院门外头,早就扒着七八个靠山屯的乡亲。
有瘦成竹竿的李老疙瘩,有叉腰站着的周大娘,有斜眼瞅人的二狗,还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……
方才叶大壮光膀子劈柴的阵仗吓退了他们,这会儿见叶有银真抱着粮出来,全都一窝蜂围上来。
“有银叔,咋样?借到了?”
李疙瘩伸着脖子,眼珠子死死黏在袋子上,“借、接了多少?”
“十斤!十斤呢!”
叶有银喘匀了气,把粮袋换到左手,扬了扬右手还沾红印的拇指,
“如今我才知道,人家二丫头家心里惦记着咱屯子里的人呢!
她早早写好了借条,按涨价前的原价欠着,一个大钱都不多要,说明年还十斤粮就成!”
话音一落,人群顿时就炸了锅。
王老汉磕了磕烟锅,点头道,
“有粮兄弟是仗义,二丫头也有先见之明,早早屯下粮。
这荒年肯按没涨的价借出,还让欠到明年,我觉得挺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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