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墨忙把茶杯放下，慌乱地打起手语，手在半空舞了半天，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。
永乐郡主扁起嘴，两手环抱在胸前，鼻子哼唧一声：“磨磨蹭蹭的，真不像个男人。”
阿墨被她激得快说话了，越急手越乱，越乱永乐郡主越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阿墨张开嘴，勉强地发出几声浊音，再加上他的手势，原来是“我不配”的意思。
永乐郡主瞪圆了双眼，一把抄起案上茶杯，扬手便朝阿墨脸上泼去。阿墨下意识抬臂去挡，杯中是空的。她不甘，又抓起茶壶掀了盖子泼去，壶里也早已见了底。
永乐郡主气极，抓起案上茶壶往地上狠狠一摔，碎瓷四溅，阿墨往后退了半步。永乐郡主不解恨，朝他挥了一通王八拳。
“谁说你不配？我说你配，你就配！”永乐郡主的声音又尖又亮，几乎要把屋顶掀了。
阿墨被她吼懵了，黝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手势打了一半，手指在空中僵住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曾是将军的儿子，自幼随父征战。七岁握刀，九岁骑马，十二岁便能替父亲巡营。人人都说他是将门虎子，长大了定和他父亲一样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。
可十二岁那年，一场伏击毁了一切。铁勒族像是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行军路线，在峡谷两侧布下天罗地网。
他亲眼看着父亲的战马被绊马索掀翻，看着父亲身中数箭仍拄着长刀不肯倒下，看着那些蛮兵一拥而上。
他拼了命想冲过去，却被人生生从马上拽下来，脑袋挨了一记重击，昏死前最后一眼，是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他在铁勒族的营帐里醒来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那些人说，逼问他军营的消息，他什么都没说。于是，他们用烧红的铁钳烙他的喉咙，一刀割去了他的舌头。
他疼得昏死过去，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扔在乱葬岗里，身上的血已经开始发臭。
他走了七天七夜才回到军营。他以为会有人替他们父子讨个公道。可他张不开嘴，写不了字，打着手势没人在意。
那些活着的将领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担下这场大败，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，最合适不过。
行军路线是你泄露的，你父亲是替你挡的罪，你活着就是铁证。那年他不过十二岁，天下人都在骂他软骨头，骂他卖父求荣，骂他们父子活该死在蛮荒之地。
只有裴瑾宣信他。那时的裴瑾宣也不过是个少年，奉旨来军中抚恤阵亡将士。他在营帐角落里看见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一头受伤的狼崽子。
裴瑾宣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，他打不了手势，只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“墨”。那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。裴瑾宣看完那个字，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身上，说：
“跟我走。”
裴瑾宣将他带回靖安王府，请最好的大夫替他治伤，给他锦衣玉食，教他读书写字，让他重新拿起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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