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
裴瑾宣如梦初醒,回头见张娘嗔怪的眼色,连忙把手松开,红着脸打帘出去了。
张娘不愧是侍奉过先皇后的人,心思缜密,做事知轻重、懂分寸,事事想得比林慈还周全。
林慈自幼跟着师父长大,从未尝过被长辈捧在手心的滋味。这一日相处下来,张娘替她梳头、替她添衣、替她将汤药吹凉了才递到嘴边,每一桩每一件,都落在林慈心底最软的那一处。
裴瑾宣一得空便过来。张娘见了他,也不多言,只贴心地将林慈的手交到他掌中,自己悄然退开。裴瑾宣便充当了她的眼睛,扶她下台阶时低声叮嘱小心,陪她抓药时引她的手去触药屉的边角,告诉她这格是当归,那格是黄芪。
林慈虽看不见,却发觉耳与鼻比之前敏锐。药材好坏,她一闻便知;煎药的火候,她隔帘听声便能辨出几分。把脉时以心为眼,指下脉象反倒比从前更澄澈分明。
她给钱嬷嬷把脉时,不但诊出受惊过度,还能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余毒,藏得极深,若非她失明后指感愈发敏锐,恐怕连她自己也要错过了。
永乐郡主得知林慈看不见后,哭得比林慈还要伤心。小手绢湿了两条,还指着裴瑾宣凶巴巴地教训道:“那日你让我别拖后腿,你自个儿倒把事办砸了!”
“拖什么后腿?”林慈不明所以。
永乐郡主便将初五那日的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。
“王兄让我去陪母亲游湖,还要我把她引到柳莺啼去。我就觉得奇怪,大冬天的,柳莺啼的柳叶都掉光了,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。船驶到那儿,好巧不巧撞上个东西,你猜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赵富贵!捞上来的时候都硬了。大过年的,晦不晦气?这便是王兄叫我办的好事。母亲气得要命,叫人把孙怀义捉了来。我想着,回来可不得好好赏我一回,哪知一进门,便见阿慈姐姐这副模样。”她越说越气,又瞪向裴瑾宣,“王兄,这都怪你!”
林慈听明白了。原来那日真假赵富贵之事,裴瑾宣还留了最阴的一手,让永乐郡主引着大长公主亲眼撞见湖中浮尸。怪不得大理寺将赵富贵的案子草草了结。人证物证都没了,先前的纵火案还有什么好审的。
她正想着,那头永乐郡主还在数落裴瑾宣,脾气大得跟点燃的炮仗似的,一句接一句,半点儿不留情。裴瑾宣身为兄长,从前只有教训妹妹的份儿,哪有被教训的份儿。可永乐郡主连珠带炮地说了一通,他一句也没有还嘴,挨骂便认,挨打立正。
林慈倒有些心疼他了,笑着替裴瑾宣解围道:“我已经开始习惯了。看不见有看不见的好处,脉把得更准了。”
永乐郡主只当她是苦中作乐,鼻子一酸,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。
阿墨隔着墙,听着永乐郡主的哭声,心又沉了几分。
阿墨回到自己屋里,默默收拾起行囊。
此去北疆,是与张娘的两位将军儿子汇合,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。裴瑾宣给了许多盘缠,他装进去,又拿出来,整整齐齐码在案上,实在受之有愧。
初五那日,裴瑾宣再三叮嘱,无论如何不可离开留芳园。他与刺客缠斗时不慎中了两剑,只这片刻的分神,林慈便不见了。
无论缘由,错已铸成。裴瑾宣虽无一句苛责,他却比挨了骂更难受。这般暗卫,做得实在不够格。想着,滚圆的泪珠儿便从那黝黑的脸上滚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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