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王一边理着袖边一边戏谑道:“玄净法师脾气倔,就喜欢常人不能之事,林娘子可得让他三分呀。”
三位大人面面相觑,都没应声。
林慈垂眸,笑而不答。
不多时,四个侍从抬上来两尊半人高的木偶,桐木雕成,四肢关节俱全,周身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如蝇头的孔穴,每个孔旁都用朱砂标着穴名。从百会到涌泉,无一遗漏。
玄净起身,以僧杖拄地,摸索到木偶前,他极缓极慢地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穴孔,唇角勾起一丝浅笑。
“没错,就是它。还请备上金针。”
裴瑾宣闻言命人取来两卷布囊,展开来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根金针,针身细如牛毛。
“人偶、金针都已备齐。怎么个比法?”
“一炷香内,刺遍三十六处大穴。先刺完、刺准者胜。”
这比法对有眼睛的人来说不算难,对玄净却如登天。
玄净不慌不忙摸索着从布囊中捻起一根针,指腹轻轻一搓,针尖便对准了木偶胸口一处小孔。“点香。”
侍从捧来香炉,青烟袅袅升起。
玄净手腕微动,那根金针便没入木偶胸口,只留寸许针尾在外轻轻颤动,不偏不倚,正中膻中。
厅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。
孙怀义忍不住拊掌:“法师目不能视,竟一针中的,神乎其技!”
玄净不答,只是将手伸向第二根针。那动作从容至极,像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林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。待玄净刺完五针后,她才缓缓开口道:“法师以盲眼行针,本就比常人难上百倍。我若以明眼相对,即便胜了,也是胜之不武。”
她抬手解下腰间一条素色帕子,不紧不慢地叠了两折,覆在眼上,在脑后打了个结。
厅中鸦雀无声。
裴瑾宣原本要端茶的手悬在了半空。
梁王浓眉微挑,目光在林慈身上停了许久,唇角微微一弯。
玄净充耳不闻,手探向布囊,捻针、寻穴、入针,动作一气呵成。
他的手指像长了眼睛,从百会开始,沿督脉一路而下,每一针都落得极稳。
林慈蒙着眼,慢慢走向木偶,中间偏了几步。梁王都替她紧张起来,“好心”提醒:“林娘子,莫要走偏了。”
林慈笑了笑,两手摸索片刻,指尖终于触到冰凉的木偶。
她定了定神,“风府,大椎……”每默念一个穴名,便落下一针。
她的针不如玄净快。
香燃到三分之一时,玄净已刺完十七针,林慈才到第十二针。
户部周谨低声对御史台赵端道:“到底是盲人,日日练、时时练,这手上功夫可比小娘子利落。”
赵端微微摇头,示意他噤声。
就在此时,林慈的速度忽然提起来了。她的手从木偶背部滑到前胸,沿任脉一路而上。针几乎连着落下,像流水线上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落入孔中。
玄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手上也快了几分。
香烧到一半时,两人几乎同时刺完督脉,同时转入四肢。
玄净往左,林慈往右。
玄净的手指探向曲池时,林慈的手正好落在足三里上。
两针同时入穴,同时停住,针尾同时颤了三颤。
香烧已到三分之二,胜负却未分。
厅中无人出声,只余两人指尖摩挲木偶的细微声响,像两只蚕在各自啃食桑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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