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穆曲回避型、焦
《回避型、焦慮型與鲶魚效應》
波士頓的深秋總是濕冷的。
夜裏九點,走出校園街區,冷風卷着水汽與穆見山一同鑽進車窗。她手握方向盤的指尖微涼,骨節乾淨修長,指腹帶常年撫琴的厚繭。
開學流程已步入正軌,她手頭的學子升了研二,從新生轉為老鳥。
穆見山早已習慣這流程,兩年制的課程,沒什麽例外,一屆一屆來,一屆一屆走,如海潮漫上沙灘,來了又去。
偶爾會有個別的,會在岸上留些漂亮的貝殼,作為紀念。但她多數沒興趣。
唯一有個形狀獨特,吸引過她視線的……
車內漸暖,形成溫差,在擋風玻璃上結了層霧,穆見山摁了除霜,在逐漸清晰的視野中,依稀看到女生格外明亮的眼眸。
眼睛很大,總炯炯地望向她,家世好養出其活潑天真的性子,偶爾自怨自艾時,眼眸一濕,亮得發燙。
……也畢業一年有餘了。
穆見山眨眨眼,正欲啓動油門,卻見車載屏幕彈出通話申請。
來電顯示,Yoyo。
曲悠悠。
“……唉。”她嘆一聲,接通電話。
意外的,背景音嘈雜,聽着像酒吧。服務生聲音禮貌又為難:
【Hello?】
穆見山應一聲,對面聽她聲音,喚她女士。說這手機的主人喝多,置頂聯系人“soone”,這種備注關系通常不一般,可否麻煩來接一下。
Soone。某人。
穆見山無奈,垂下睫毛,應聲好。
車駛入都市霓虹,流動的光似乎無法動搖女人眸中常年不化的淡漠。
規整、自律、極致疏離。這是她執教多年,給人留下的公認印象。沒有牽絆x,沒有波瀾。從無例外。
路遇紅燈,穆見山踩剎車在路口等,沉寂的車廂,成了回憶翻湧的最佳容器。
她目視前方,指尖搭在方向盤上輕輕敲,塵封的細碎過往,順波士頓晚風,逐一蘇醒——
曲悠悠從來都是系裏最耀眼的存在。出身優渥的華人大小姐,元氣熱烈,鮮活明媚,像暖陽,莽撞又執着地落在每個人身上。
不例外地,也曾稍稍暖過她。在托薩,在港島,在波士頓。
而穆見山授課嚴謹,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,只視資格傾斜資源,從未格外偏心過這個愛笑的小姑娘。
直到,大抵從曲悠悠研二時,她們關系開始變味。
課後的琴房答疑,別的學生只問樂理、編曲、演奏技巧,唯獨曲悠悠,會在專業問題收尾後,自然而然抛出些無關音樂的私人問題:
“教授,您周末會留在學校練琴嗎?”
“教授,您喜歡波士頓的雨天還是晴天?”
“教授,什麽時刻會讓您覺得孤獨?”
問題細碎、直白,帶着毫無遮掩的窺探與在意。
起初穆見山只是禮貌回避,淡淡一語帶過,将話題拉回專業範疇。
可曲悠悠樂此不疲,一次又一次試探,一次又一次越界。
次數多了,穆見山難得失了溫和,在一次課後,她将曲悠悠留在琴房,眉眼覆着薄冰,明确道:
“同學,師生間保持恰當邊界,是最基本的分寸。若你非要在我們關系裏摻雜些私人因素,我不介意……”
曲悠悠歪頭,好奇的表情在明亮琴房中顯得沒心沒肺,甚至期待,“不介意什麽?”
穆見山說:“不介意跟你小姨告狀。”
話一出口,她自己也意識到失了嚴肅。就算如此,換作旁人,也該因她氣場窘迫退縮,懂得适可而止。
偏偏曲悠悠不難堪,不委屈,眼底盛着細碎日光,吐了下舌尖,笑着跑開了。馬尾辮在陽光下輕掃,晃着靈動。
穆見山扶額,有些無奈。
研一時,曲悠悠還沒這麽滑頭,還會因為被她批評,就偷偷哭鼻子,暗暗耍性子。可孩子是會看眼色的,敏銳的女生經一年,摸透她性子,知道怎麽反制她。
可穆見山也不得不承認。
女生迎着光跑開的背影,有點……
她垂睫,眨眨眼,一些險些松動的情緒,又被封于心境深處。
研二半學年期末,小班組織了場課餘小型聚會。
穆見山沒受邀,也沒人敢邀她。她之所以知道,是因接到了曲悠悠的電話:
【穆見山教授,我喜歡你。】
女生坦蕩、熱烈,毫無保留,字字清晰。
讓穆見山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一緊,感知自己胸腔深處,有什麽狠狠攥了下,隐隐生疼。
聽筒那頭本是寂靜,忽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起哄與驚訝。聽着空間狹小,喧鬧在肆意晃蕩。
穆見山說:“你這是賭輸了,要玩真心話大冒險?”
【嘿嘿,】曲悠悠笑,【魔頭你好聰明。】
有點醉了,都沒注意到給她起的綽號冒出來了。
真心話大冒險,是個好東西。有人可以借機認真地告白,也有人可以借機認真地拒絕。
穆見山于是冷淡道:“曲悠悠,我是你的教授,師生倫理在前,不該有任何逾矩。”
【……哦。】
她聽得出,女生的聲音有些僵硬,有些失落,有些黯淡。
就算如此,她也沒給臺階下,從始至終沒将那玩笑,當玩笑對待。
何況,曲悠悠也從頭到尾沒借機,以那只是個玩笑,來體面脫身。
那之後,赴港的某場宴會,她見曲悠悠削瘦,表情總是消沉。她知原因,卻不能安慰。
或許是這利落的拒絕,讓曲悠悠收斂。剩餘半學年,她們險些脫軌的關系重回正軌,曲悠悠不再提,穆見山也裝不記得。
時間推着一切往前走,終于,這屆學子即将畢業。
畢業典禮在伯克利露天廣場舉行,陽光盛大,人群擁擠,着碩士服的學生們相擁道別,滿場都是青春落幕的溫柔與悵然。
儀式落幕,人群四散,有學生慎重地請求穆見山教授合影留戀。穆見山給出兩年來最溫柔的表情,來者不拒,讓學子們驚喜又感激。
穆見山注意到,唯獨曲悠悠,沒來找她要合影。
也只不過是注意到而已。她想,女生年輕,不知如何整理告白被拒後的關系,也很正常。
合影環節結束,所有人各奔前程。
穆見山在無人長廊上走,突然被曲悠悠堵住去路。
沒有打鬧,沒有玩笑,曲悠悠只是鄭重其事地,同她說:
教授,再見。
穆見山表情依舊疏離,難得動容,點頭,認真回:
同學,再見。
此去一別,她們再不是師生,或許也當同陌路,再無瓜葛了。
當晚,常被打趣八百年不登社媒的冰山,久違因畢業季工作登號,意外刷見曲悠悠的動态:
【畢業了。現在,我有機會了嗎?】
寥寥一句,破釜沉舟。綿長、執拗,撞了南牆也不回頭。
其下評論諸多“是我想的那樣嗎”、“悠悠沖鴨”、“我的天吶”、“是誰是誰你藏的好深”,議論紛紛,猜測不覺。
只她二人知情個中指代。
穆見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心底翻湧複雜情緒,最終只剩本能回避。
她習慣逃避親密,逃避牽絆,逃避所有不受掌控的情緒與關系。幾乎沒有猶豫,她點下了屏蔽鍵。
曲悠悠的動态猶如沉進海底,消失在茫茫學子的動态間,消失在她眼前。
次日清晨,鬼使神差,穆見山又打開不甚關心的社交動态,指尖滑動。
她看到,段念辭又發了和柳序禮的合照,在土耳其的熱氣球上,是兩只交握的手,戴同一款式的情侶對戒,鑽石璀璨耀眼。
其下點贊祝福無數,她們已是娛樂圈內知名穩定、為人稱羨的同性情侶。
穆見山順手點了個贊,往下拉,指尖一僵。
【畢業了。現在,我有機會了嗎?】
又看見了曲悠悠那條動态。一晚上她沒回應,女生也沒删。
而她之所以能看見,是因半夜發神經,又把屏蔽取消了。
“……”穆見山沒留言任何,只悄悄滑過去。
裝作沒看見。
畢業是起點,也是終點。
脫離師生關系,沒了校園交集,距離與時間會慢慢沖淡一切。曲悠悠會遇見新的同齡人,會擁有新的生活,會以新的記憶,覆蓋這場年少時莽撞的偏愛。
穆見山知曉,一切都會歸于平淡,悄無聲息消散。
她依舊留在波士頓,留在校內授課,過着一成不變、規整自律的生活。她本沒打聽曲悠悠到哪座城市生活發展,卻還是得知,曲悠悠留在了波士頓。
因為,畢業後一年,曲悠悠還是頻繁出現在她世界裏。
像個變.态,像個跟蹤狂,像個焦慮型依戀患者。
圖書館靠窗的固定座位、常去的小衆咖啡館、傍晚的濱河步道、周末練琴的私人琴館……曲悠悠早在兩年學業內摸清她所有生活軌跡,于是此後,制造了無數場算不得完美的“同城偶遇”。
技巧拙劣,穆見山一眼看透這些巧合背後的刻意為之。
然後開始逃避。
刻意錯開出門時間,換掉固定散步路線,避開常去店鋪,壓縮外出私人時間。
可人性從來矛盾。
她雖刻意躲避,雖三番兩次同曲悠悠強調,我是獨身主義,是不婚主義,哪怕不是師生,我也不想與你在一起。
可真接到曲悠悠找不到她,可憐兮兮撥來的電話。真在街角瞥見曲悠悠手足無措四處探尋時,眼底漫出的慌亂不安時……
穆見山心底那點冷漠的克制,總會悄然崩塌。
于是,不知何時起,當窺見曲悠悠焦灼失措的樣子,她就會沒辦法地,洩露些許行蹤,給出微弱線索。
最後,每每見曲悠悠找到她後,滿足睜着大眼睛,明亮地看着她笑時,穆見山都會清晰察覺心底失控的錯亂:
回避型依戀的本能在抗拒,潛意識的在意卻滋生。兩種情緒反複拉扯,日夜折磨。
就這麽藕斷絲連,沒完沒了,到一年後的今日。
穆見山都快忘了自己曾是曲悠悠的教授,而授課老師,沒有理由,沒有義務,去接一個已經畢業的酒醉學生。
穿過喧嚣酒客與朦胧爵士樂,穆見山在卡座裏找到了曲悠悠。
彼時女生臉頰酡紅,眼神渙散,看見她出現,像尋到歸宿,沒等她走近,身子一歪就直直撲過來。
穆見山下意識伸手承接,曲悠悠整個人順勢跌進她懷裏,重量盡數依靠她肩頭。
太輕了。畢業後不知忙什麽,女生又瘦了不少,把着腰都摸不到多少肉,只溫熱呼吸裹着淡淡酒氣撲在她頸側,提醒她扶着的不是一把骨頭。
“你終于來了……”曲悠悠聲音又輕又啞,帶着委屈鼻音。
穆見山背脊微僵,多年習慣與人保持距離,這樣幾無縫隙的貼緊讓她本能想要後撤。何況,她有點惱,曲悠悠怎麽這麽放肆,在酒x吧裏喝得爛醉,要人不放心。
不适且惱怒,居然都沒讓穆見山推開懷中人。
她只是無奈将人攙起,将大半個身子都挂她身上的女生,緩慢拖沓地扶進了車。
車子平穩駛入曲悠悠公寓樓下,穆見山熄了引擎,側頭看副駕醉意朦胧的人。
她看得出,女生離了酒吧,這一程小睡,已經清醒不少,但還耷拉着眼皮,有點故意裝醉的苗頭。
果然,曲悠悠不肯乖乖下車,攥住她袖口,指頭帶着酒後溫熱濕意,語調又軟又黏:
“頭暈。難受。我走不動……”
穆見山:“……”
見冰山無動于衷,曲悠悠垂着眼,可憐抽着鼻子,一副脆弱無依的模樣,準備軟磨硬泡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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