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送我到家門口好不好?就門口。我不會鬧你。我保證!”
穆見山看得通透,數年拉扯,曲悠悠懂她,她也了解曲悠悠,早知這是精心鋪好的陷阱。
不愧是段念辭盯着長大的小孩,都是狐貍。一只大狐貍,一只小狐貍。
“曲悠悠,你自己走……”
“求求你了。”曲悠悠眼角薄紅,低聲央求。
穆見山:“……”
沉默良久,終于,穆見山解安全帶,推開車門,夜風微涼,灌進車廂,她淡淡出聲:
“走吧。”
一次次不忍,讓原則失效。可原則再怎麽退讓,總歸有底線。
抵達門口,在曲悠悠柔弱無骨央她進門時,穆見山還是冷淡地開口:
“曲悠悠,我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拒絕你。”
本依在她身上的女生聞言,終于站直身,低着頭,一言不發。
穆見山見狀,心軟些,本以“我”為始的言辭,我獨身,我不婚,我回避,終究一轉,改為:
“你這熱情的性格,不該總是貼着冷臉的人。你也當被人暖的,但這個人不會是我。我生性涼薄,并非良人。”
“……”
不再看女生沮喪的身影,穆見山轉身離場,步伐極快,不留半分餘地。
既不給對方留,也不給自己留。
終于,得了幾日清閑。
曲悠悠不再糾纏她,就此消失了。不再有巧合的偶遇,不再有似是撒嬌的央求。
穆見山清淨了。
心底卻也莫名空一塊。
恰逢盧佩赴美開演唱會,演出結束後,來波士頓拜訪她。
穆見山抽空接待,學校和盧佩這邊兩邊跑,忙得連軸,也幸而因此無暇,再思索些有的沒的。
盧佩檔期空了,又開始酗酒,說是為平情傷。穆見山對此無感,如果失戀的是段念辭,她哪怕花一年兩年陪伴也無所謂,但盧佩?
換女友比她學生換屆還勤。
盧佩所謂情傷或許不如穆見山的離愁來得憂郁。
至于段念辭,念及那位與那小的感情穩定程度,穆見山想,她那押注的一年兩年,會永遠待在她檔期裏,任她自由安排。
是故,只陪盧佩喝了一兩場酒,穆見山就不奉陪了。好在盧佩也知她性子,不纏她,自己尋歡作樂,又找到新的酒伴。
穆見山後來得知盧佩的新酒伴是誰,是在一日暴雨時。鋪天蓋地的豪雨,将波士頓籠進無邊的嘈雜裏,吵得人煩心。
她剛開車到家,就收到盧佩發來的一張合影。
點開照片,穆見山愣住:
畫面裏,吧臺光影缱绻。盧佩側身枕在曲悠悠肩頭,笑容明媚張揚,姿态親昵,毫不掩飾占有欲。
【盧佩:我準備追她。】
短短一句,暗潮洶湧。
從無波瀾,不為外人外物牽動心緒的她,竟驟然翻攪一股濃稠、酸澀、壓抑的情緒。
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席卷全身,她第一次察覺所謂冷靜自持的外殼,原來如此容易被擊碎。
穆見山回過去:
【這又是她的技巧?要你配合刺激我?】
盧佩許久沒回,正當穆見山以為對方喝醉,要去電直接問時,消息終于回過來:
【盧佩:什麽意思?】
【盧佩:刺激你?】
【盧佩:所以,她喜歡你?】
穆見山:“……”
她乾脆不回消息,以繼續維系冷淡疏離。
直到片刻,對面又發過來:
【盧佩:你的小狗很可愛。】
【盧佩:現在是我的了。^^】
那一刻,兵荒馬亂。
她以為自己從來無動于衷,以為自己早已徹底推開這段感情。
直至眼見這行字,察覺前所未有的沖擊、惶恐與失落,她才意識到,自己是如何的蠢貨。
心動得太過滞後,太過隐蔽,被她引以為豪的理智給克制、所回避,死死壓在心底,無人知曉……
連她本人都騙過。
穆見山坐在沙發上,木然良久,試圖接受失去的可能性。畢竟是她推走的,成年人,理應接受這結果,而不該像個巨嬰,她不要,人家就走,她要,人家就得回頭。
不過多久,她躬身,掩面,痛苦長嘆。她發現,她做不到。
她給盧佩撥去電話,盧佩沒有接。
她又給曲悠悠打,回應的,只有波士頓窗外如注的暴雨聲。
穆見山苦笑,暗嘲自己滑稽,曾故作大方善解人意,讓曲悠悠尋個能暖自己的人……
眼下,真被別人暖了,她又不樂意。
雨夜降臨,暴雨傾盆,水霧彌漫,模糊街邊燈火。
故而,見素來作息規律、儀容一絲不茍、永遠從容體面的穆見山,出現在自己公寓門前時,曲悠悠的表情是懵懂的。
雖未徹底淋濕,只烏發沾些雨水,貼在側臉,清冷眉眼難得染些狼狽。
“教授?”曲悠悠意外,喚。
“盧佩在嗎?”穆見山往室內看。
曲悠悠低頭,仍半醉半醒,面上微紅,眼底氤氲。因到家,換了身細細黑色吊帶,肩線纖薄,肌膚剔透,在室內暖光與窗外冷雨的交織下,生出矛盾與脆弱感。
“她不在這裏。”曲悠悠說。
“……哦。哦。”穆見山聞聲,後退幾步,似是安心,又不确定。
她見曲悠悠低垂的睫毛微擡,大抵捕捉到她的後退,睫毛又垂回去,“您為什麽特地來?”
又是疏離的敬稱,只在校時,曲悠悠會這麽稱呼她。
“盧佩……”穆見山只說,“我不放心把你交給她。”
她做好準備,若曲悠悠問憑什麽,問她有何資格管她,她就搬出段念辭來,說是不好向其小姨交代。
但曲悠悠開口,說的是:“有什麽好不放心的。”一頓,補上,“我準備接受她的追求。”
閃電劈下,長廊光影明滅詭谲,襯得濕發的高個女人猶如鬼魅。
随後是驚雷砸下,轟轟烈烈,震耳欲聾。
“這樣。”穆見山點頭,不住眨眼,點頭,“這樣啊。”
她後退,眼神閃爍,呼吸錯亂,正欲在失控前轉身離開,卻見曲悠悠伸手,攥住她因雨潮濕的衣袖。
又有驚雷轟鳴,曲悠悠顫一下,擡眸時,委屈、惶恐、不安,似被遺棄的幼獸,可憐得讓人心軟:
“教授,我知道她經驗豐富。有些事我不會,怕她笑話……你可以教我嗎?”
穆見山錯愕,呼吸屏住,險些以為自己會錯意。
卻見曲悠悠那雙澄澈眼眸,映着雷光,閃着直白熾熱的引誘,碎光在女生單薄吊帶邊赤着的皮膚上躍動,坦蕩又大膽,可憐且蠱惑,完美交融。
穆見山雙手捧上曲悠悠的臉。
低頭吻下去。
長久的禁欲、分寸、禁欲、倫理,皆在這場波士頓的雨夜裏,徹底崩塌。
穆見山是座活了近三十年的老房子,陳舊的結構,陳舊的家具,一旦起火,火勢迅猛,無從撲救。
乾柴烈火,燎原不止。
一夜沉淪。
次日天光微亮,雨停水靜,清澈的波士頓倒映在街頭無數水窪裏。
穆見山站在落地窗邊,給盧佩發消息,提醒:
【別對朋友的妻子下手。】
盧佩又是半天才回:
【什麽意思?】
【這是在一起了?】
【不愧是我。】
最後一條消息撤回。但穆見山看見了。
這回輪到穆見山反問,什麽意思。盧佩顧左右而言他,但穆見山能猜到大概,問,這果然是曲悠悠和盧佩組的局吧?
【盧佩:不能算組局。她确實想激你。我也确實想追她。】
【盧佩:你知道我,永遠年輕永遠心動永遠熱淚盈眶。我喜歡Yoyo,喜歡Xylia,都是真心的。】
【盧佩:不過我識趣,對我沒興趣,我也不至于死纏爛打。】
【盧佩:能撮合一手,用你們華人的話怎麽說,攢功德?總之,不必謝我。】
穆見山:“……”
“唔……”身後傳來女生不适的嗚咽,穆見山轉身,見曲悠悠醒了,正趴着捶背,濕着淚眼看過來,眼尾還存點泛紅的餘韻,像被火燎過。
讓穆見山輕咳,何嘗不是被火燎過呢。
曲悠悠艱難坐起來,本委屈,似要抱怨什麽,擡眼見穆見山抱臂冷臉,拿着手機一副要追究的模樣,料想或許盧佩把自己出賣,乾脆先斬後奏:
“其實不止。我還闖了別的禍。昨晚半夜我醒了,見你還睡着,就拍了張你我合照,發給小姨和柳絮了。”
穆見山:“……?”
“嗯。”曲悠悠點頭,沒有半分x愧疚與懊悔,眼底帶着恃寵而驕的狡黠,“你不對我負責,她們會找你算賬的。”
穆見山:“…………”
她淺嘆一口氣,倚着窗沿,低着頭,卻無怒意,只無奈地笑。
她早過了追究對錯的年紀。眼前人執拗地愛了她數年,撞破所有壁壘,焐熱她冰封人生,她此刻心頭只剩綿長的平靜與妥帖。
本以為獨身至死是最佳選擇,眼前人提供了個新的可能,回味起來,琢磨起來,好像也不賴。
“嗯。”穆見山于是應。
曲悠悠懵了,“只是這樣?”
“不然?”
曲悠悠驚喜,“其實我沒發……看你反應,其實,我可以發?”
“……”穆見山無奈,沒什麽辦法,只是笑了下。
曲悠悠見狀,本要下床,腰一閃,有點疼,乾嚎兩聲,只好跪坐在床邊,伸手,得寸進尺地讨:
“其實我也沒拍。我們現在拍一張好嗎?”
“…………”
穆見山深吸一口氣,一句無所謂的“随你”,到了嘴邊,卻忽而被吞回去,重新措辭,轉為一句主動的,“好啊。”
于是,在雨後格外透亮的晨光中,她們拍下一張十指緊扣的照片。
曲悠悠沒單獨給它發動态,而是附在一條舊動态的評論區,并置頂——
【畢業了。現在,我有機會了嗎?】
【追到了。@穆見山Giselle】
作者有話說:
福利番外見(內容是柳段日常。等晉江流程約十天)!完結評分開啓了,再次求五星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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