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塗油塗油
原來,血仇得報,夙願得償時,是說不出話的。
關于前因後果,其實疑惑的還有許多,可被女人牽着手引進游艇私艙,厚簾遮了光,分不清白天黑夜,陷于這種混沌時,柳序禮就都不想問了。
只對視一眼,就開始擁吻。
猶如火星爆燃,瞬間引燃。
從最初輕柔地試探,仿佛确認一切并非虛妄,再到滾火洶湧,纏得站不穩。
柳序禮只覺天旋地轉,再看清時,已是她倒在床上。
段念辭欺身自下攀過來,以接近掠奪的姿态,剝去的卻是女人自己的襯衫。
然後再以被海風吹得微涼的嘴唇,熱烈地吻着她。
或許是這段日子忍過多次,寒薪遇了火。
于是都有點失控,都有點不死不休,非得徹底燃盡,才算完。
到最後x,柳序禮都有些恍惚,眼前畫面晃得厲害,都快無法定睛眸心的身影。
她腦中跳脫地得出結論,原來她在游艇上。
所以視線才會搖個不停。
只是不知到底因海浪,還是因腹上坐着的女人,正捏着她腕子,在自己晃。
波塞冬號靠岸。
深秋的天色難得晴朗,且同時沉郁,于是色調便如油畫,明亮不失沉重。
港口拉出警戒線,卻圍不住聞訊而來的記者與看客。柳守拙由兩位警官帶下舷梯,小臂以下被西裝外套欲蓋彌彰地遮住,面如灰土。
從來典雅富貴如茗茶的柳氏家主,此刻猶如被泡盡的茶,寡淡、頹敗,再無濃香,只剩殘留帶渣的、好似涮茶杯餘的污水。
他能聽見周遭遠處的議論紛紛,有直呼快意的,有為他惋惜的,亦有提醒謹言慎行,以免他東山再起的……
他全程低眼,置若罔聞,只在視線邊緣瞥見鞋邊,有人近在跟前,這才擡眼。
是柳序禮。
是他從未正眼看待過的女兒。
他環顧四周,見那位嘉隆行的并不在附近,大概是體貼地讓出空間,給父女最後獨白的機會。
他沒照鏡子,也足夠清楚自己多麽頹喪,相比之下,柳序禮氣色實在太好,青春鼎盛,風華正茂。
不似周圍甚至有落井下石的嘲諷者,柳序禮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平靜,平靜得讓人看不出情緒。
他不由得猜,他這女兒此刻心頭,會想什麽呢?
會否有片刻遺憾,遺憾于親手将他送入牢獄,遺憾于過往沒能乖巧伴他膝下,遺憾過去沒有和睦的父女關系,至此以後,更不會再有?
他咬肌稍緊,片刻,才開口:
“柳序禮,真有本事。”
柳序禮仍是一動不動看着他,沒有回應。
柳守拙咬牙笑:“說要和我一起下地獄……真讓你做到了。夠狠。”
柳序禮靜了許久,才淡淡啓唇:
“我所有陰狠歹毒的本事,可都來自你的教誨,父親。”
“……呵。”
柳守拙無言以對,是他輕看柳序禮,否則他早該在她撞見不該見的東西時,就碾死她,不至于讓這在他毒血裏浸大的蠍子,如今有機會,反要他的命——
“但也正如你所說的,你會和我一起下地獄,柳序禮。”
柳序禮聞言,意外地,居然輕笑了一下。
本濃郁似墨的瞳子,在天朗氣清的秋日下,難得顯得清透淺淡,宛若過往的陰郁早已被驅散,亦或是,強大得足夠清澈的眼眸,不會被任何不堪的詛咒染色。
除非,這是一個父親,對自己女兒,最後的祝福:
“我可以先去,但你遲早也會來。我會在那裏等你,等你被反噬,我會期待你因我痛不欲生的那一天。”
“柳守拙!”身後一名警官聽出話裏惡意,輕搡他一下,喝止提醒。
另一名警官有些擔心地望向面前太過年輕的少女,唯恐孩子受影響……
卻意外見少女依舊面色鎮定,眼眸如這日天色一般,表面清亮透徹,內裏澱着異于年紀的質感。
柳序禮開口,聲音很輕:
“地獄你自己下吧,我就不去了。
“人間還有她在等我。”
*
柳守拙被捕後不久,永裕堂資産被清算。
除去幾個沾了邊亦被帶走調查的家族成員,家中清白的,還能話事的,已為數不多。
名義繼承人的柳家駿,與歸國黑馬柳若惜,是其中最強勢的兩方。
柳若惜因早早出嫁,與家族生分,加之此次柳守拙倒臺的主謀之一就是她,從家人視角,某種意義上,她正是破壞永裕堂平靜富貴生活的罪魁禍首,是故有人因此怨恨她,主動站隊柳家駿。
當然,也有審時度勢,識時達變的,看得出柳家駿是草包,且未必多乾淨,屆時被查出有違法瑕疵,又要倒臺,是故選擇支持事實上勝算更高的柳若惜。
大難臨頭,家族之內,剩的依舊是博弈與揣度。
而家門之外,柳若惜争取資産管理權之前,實則征詢過柳序禮的意見。
若柳序禮有意,柳若惜甘願退居後位輔佐,讓妹妹來坐這家主的位置。
畢竟排除非法所得後,永裕堂歷代傳下的資産,也是一筆不菲數目,夠保餘下的家眷終身無虞,所以總得有人管事,料理家中婦孺。
柳序禮不假思索,直接推拒了。永裕堂于她而言不算值得懷念的歸處,重歸故地,重提舊事,難免煩心。
但她也不是所謂聖女,會清高地切割,說家中一切與她無關。該她的資産,當然該分給她。
不過,柳序禮不需要那筆錢打到她賬上,她拜托柳若惜直接轉給柳宣蝶。
她的生母。
“囡囡。”柳宣蝶聲線微沉。
碼頭人來人往,一艘駛向內地的渡輪即将離港,站在岸邊的柳宣蝶着一身漂亮的旗袍,卻只化淡妝,不再追求所謂“少女感”,反倒呈自然平和的貌美。
或許今日是這中年女子第一次與自己的年紀和解,與自我和解。
……從前幾日得知丈夫垮臺、女兒揭露背叛的崩潰、難以置信中,終于和解。
……從過往二十餘年接受的舊式名媛教育,從取悅與依附的課題中,終于解脫。
柳序禮能看出,柳宣蝶表情看似平靜,但眼神依舊是茫然的,拎着小手包,指頭不住摩挲提手,安不下心。
她能理解,一個剛出獄的人初見二十年後遽變的新世界,也會是茫然的;一個被困于窮鄉僻壤的佃戶初至高樓林立的都市,也會是茫然的。
她也深知,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。她不能成為母親新的供養者,新的依附對象,這個位置,這個身份,只能讓母親自己來。
柳序禮托人找到內地複古禮服定制工作室,給柳宣蝶找了個顧問的營生做。圈中多是女性的獨立設計師、企業家,與她們打交道,不期真能讓柳宣蝶脫胎換骨,至少能拓寬些認知。
“不用擔心。”柳序禮擡手,為柳宣蝶将額角發絲撚至耳後,輕聲安撫,“我與那裏打過招呼,都是可信的人。何況你懂名媛,精通旗袍美學,穿搭禮儀。你能勝任這份工作,不比她們差任何,無需自卑。”
“……”柳宣蝶沉默許久,片刻,突然笑了,有些感慨,“你倒是比我更像一個母親。”
柳序禮一怔。
柳宣蝶擡手,掩住眼睛,“若要說,或許從以前起,就一直是這樣了。”
柳序禮沒說話。
柳宣蝶放下手,深深看眼前已出落得愈加大方的少女,她沒能教會女兒的,不知是哪位貴人心善,替她教給了她。
渡輪鳴笛,是将啓航。
柳宣蝶知道時間不多,大概還剩一句,于是急切朝柳序禮開口:
“囡囡,我……”
神情悲哀,婦人或許想忏悔過去,想叮囑未來。柳序禮認真地等,卻只等到柳宣蝶還是閉上嘴巴。
什麽也沒說。
母親只是擡手,擁抱了她的女兒。
像一個母親一樣。
女兒怔愣須臾,反應過來,也只是擡手,擁抱了她的母親。
像擁抱了自己的過去。
渡輪開走後,柳序禮沒立刻回家。
她在港口附近的長椅上獨坐良久,不知自己在看什麽。她看水面被船拉出的痕,看道邊細葉榕間落下的陰影,看陌生的人們從碼頭來,從碼頭走。
看得眼前一片模糊,直到什麽也看不清。
她擡手掩住眼睛,只覺熱從眼眶邊燒,燒得她骨頭疼,她躬身,蜷起身子,像一片被燒卷的葉子。
刻進骨髓的東西,真的要抽掉時,确實會痛。
她與那些東西長在一起,長了十九年。這些年,她沒有一天不想擺脫它們,可這一天真到來時,卻險些連她自己都要一并丢掉。
手機振動,她回神,掏出手機,看向屏幕。
見屏上女人的名字,她輕笑,心頭痛得過狠的位置,緩緩生出柔軟血肉。
“嗯。”她接通,應。
【我在停車坪,你想回家時,出來就能看到我。】
柳序禮起身,踮腳往出入口看,直到看清距離很遠,才意識到在這裏看不見,有點好笑,笑自己太急,邊往外走,邊說:
“不是說我自己來送她就好?”
【是啊。】女人聲線溫吞,【所以我沒去送她。我只是來接你。】
“……”柳序禮抿着笑,腳底走得愈快。
【你在跑嗎,柳序禮?】
“嗯。”大概是風聲,腳步聲,或者是急切的呼吸聲,讓女人聽見,段念辭猜到她在跑。
【不用着急。我又不會消失。慢慢過來。】
柳序禮卻小跑更快,“我着急的。”
【着急什麽?】
“段念辭,我好想你。”
【……】女人輕笑,【我可和你不一樣。】
柳序禮聳肩,她知道,知道女人比她穩重,比她成熟,但她忍不住,能怎麽辦。
古斯特車型低調但醒目,一眼就能看見,何況懷抱花束的女人更惹眼,此時還倚靠車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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