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序禮在這瞬間真比較過,複仇與愛情的重量,她甚至思考過,若放棄複仇,能否挽回段念辭。
可忽視仇恨,假裝遺忘,那樣茍活的柳序禮,也不再是她自己。而段念辭也本就不是廉價的交易物,不是她以換下仇恨作為代價,就能換回來的。
段念辭那麽好,值得真心相愛的愛情。
而不是她這樣不值得信任的賭徒。
“你還要如何證明?”段念辭冷聲問。
這回,柳序禮答不上來,她确實無法證明,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。
段念辭也看穿少女低垂的神情,沉靜地解剖出答案:
“你證明不了。”
血淋淋的答案。
“所以也不必再證明了。”
柳序禮忽然就冷靜了,無比冷靜,不再悲傷。
她對段念辭有着無法坦白的心思,她确實想過與柳守拙同歸于盡,甚至不止一次放言過,要一起下地獄。
她的自毀并非出于純粹的自我厭棄,而是她的自我形狀過于獨特,自幼便不被理解,無法與這世界妥協。
她曾真心厭棄過這世界,因它不值得。
直到段念辭出現。
有了知音,有了愛情,她有了甜蜜的負擔,才試圖與這世界和解,想要活下去。
如今,段念辭不再信任她,不再需要她。
她的課題就重新變得簡單,不再有任何負擔。
她苦中作樂地想,也算是焉知非福。
“好。”柳序禮點頭,睜開眼。
模糊的視野裏站着段念辭的身影,蒙在一片未乾的眼淚裏,分明輕盈,卻那般沉重,她的眼睛裝不住,于是腦袋垂下去。
她看不了段念辭的臉,看不了段念辭的眼睛,她怕自己看了,就再也無法狠心,允許對方離開自己。
她表情冷然麻木,體面地點頭,“好的……”
少女的僞裝,在女人眼中不值一談,如死灰的眼神所暴露的心思,于鬼門關中走過數遭的女人而言,再好讀不過。
段念辭了然,搖頭輕笑,更明确自己的決定,開口道:
“不值得信任,只能拴起來了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死掉的眸心,有隐火弱弱地燃,片刻,她才難以置信,擡起頭來,重新在模糊視野裏捕捉女人身影。
她看到女人走近,擡手,在她左耳邊撫下去,她本能眷戀地貼着女人溫熱的掌心,又不敢想,怕自己誤解。怕死心複活的期待,很難再死第二遍。
段念辭拭去她眼淚,讓少女看清自己認真的眼睛:
“柳序禮,你的命還押注在我這兒。不是只有你有處置權,我也有。”
柳序禮眼眶有新的熱淚滾出來,不純粹因悲傷,更因失而複得的狂喜。
段念辭看着她抽泣,像個小孩哭得委屈,有點無奈,擡手攤開,“跟我來。”
柳序禮聽話把手放上去,哭着被牽走。
段念辭把她帶到床上,讓她進被子裏裹着。少女哭得發抖,好像特別冷,卻又偏不往被子裏鑽,只往女人身上靠。
段念辭怕她被外衣凍到,還是解了皮衣,兩具溫熱的身體擁在一起,少女才如蒙大赦,哭出點聲音。
混沌的腦子艱難清醒,柳序禮慶幸,原來先前在托薩崖邊的交易,段念辭以秘密交換她命的押注,還在生效。
段念辭是言出必行的商人。
她只是做錯證明題,不代表契約失效了。
她笨成這樣,犯了大錯,不可原諒……
……段念辭卻沒有不要她。
段念辭并不覺得這樣算完,哄了柳序禮片刻,就拉開少女,如談判般嚴肅道:
“我不沒收你複仇的權力,但你失去複仇的自由。從今往後,你的一切計劃都要同我報備,經我審批。”
柳序禮用力點頭。
“我不同意的細節,你都要改。”
柳序禮更用力點頭。
“我也會嚴格管控你的行蹤,包括但不限于在你身上安裝定位。如有隐瞞,如有說謊,我會嚴懲。”
柳序禮不住點頭。
段念辭卻覺得不夠,還要問:“同意嗎?”
蠻橫的甲方,提出近乎剝奪的條款,還要故作公允地問是否同意,于乙方而言卻如救命敕令,無需思忖,無需考慮。
“同意,同意的。”柳序禮哽咽着答。
“如果這回再出錯……”
柳序禮搖頭,再搖頭。她絕不會再錯了,她想,退一萬步,真再出錯,段念辭真不要她,她也認了。
卻聽段念辭說:
“我會把你關起來,柳序禮。”
“嗚嗚。”柳序禮沒控制住,嗚咽出聲,又用力抱住段念辭。
她果然不是合格的戀人,不僅連考驗都無法通過,甚至連愛人的思路,都比出題人遜色許多。
她想過最痛的結果,會是分開,會是永別,可段念辭卻從頭到尾都沒說不要她。
哪怕她再笨,再壞,段念辭也會堅定地選擇她。
柳序禮埋首在段念辭頸窩,鼻尖萦繞着女人身上淡冷的香氣。
繃緊多日的脊背正被女人的手指慢慢梳理,舒展,于是,囚.禁唐樓的惶恐,童年舊日的陰影,好像全都在此刻散開了。
少女哭得委屈,似退行到那些最無助的時刻,重新在那些時刻,被段念辭擁抱,被段念辭安慰。
等少女情緒穩定些,只剩可憐兮兮的抽噎,段念辭才給她擦眼淚,一邊翻舊賬似的反問:
“‘我愛你?’嗯?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心虛地低頭,知道女人這是在重複自己最後通話裏近乎遺言的話。
不過她想聽,想聽段念辭怪自己。有些細節非得全翻出來碾碎了,事情才能過去,她不想和段念辭留任何芥蒂。
“在那種關頭說這樣的話,是希望我……開心?”
柳序禮無話可說。
“甚至不需要我回應。”段念辭輕笑,“你的愛好像與我沒有關系啊,柳序禮。”
“……唔。”
因女人兩度表達過立場,這回再被嗔怪,少女也不再惘然,不再患得患失,撒嬌似的往人胸口枕,終于開口為自己辯解:
“不是的。”
那刻時間太急,容不出寬裕給她交代前因後果。
她只剩一句,最深最滿的一句,要留給段念辭。
所以,她選擇說“我愛你”。
晦暗的過往在唇舌間打轉,很難述之于口,柳序禮這顆心,早比常人病态許多,也扭曲許多。這件事她自己知道,段念辭也知道。
也就是因為她們彼此都清楚知道,所以,有些話,才終于得以宣之于口:
“我愛你,所以我一定會活下去。”
柳序禮濕着眼眶,眸心無比亮,坦誠地對段念辭任性道——
“因為你是我的求生欲。”
作者有話說:
只是在生氣,又不是不愛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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